那天上飞来的清风
——重温《天风》发刊词
（外二篇）
汪维藩
在现在忧患交煎的时候，我们愿意同着读者，仿佛登上了一个高山，仰观俯察，顾后瞻前，让天上飞来的清风，把我们混了的脑筋吹得清醒一点，把我们迷糊了的视线弄得明亮一点，把我们沉闷了的心情煸得火热一点，“天风”的意义，如此而已。
——吴耀宗《天风周刊》发刊词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日）
又是2月10日，《天风》诞生面世的日子。53周岁，正处“知天命”之年。“天命”，可理解为上帝的旨意及其使命；“知”之，对天命之领悟也，委身也。
曹操写《龟虽寿》时，年仅50余，诗中的“暮年”实际上只是太阳偏西，而非迟暮，故尔壮烈之士尚能壮心不已。希西家则将50多岁看为中午或晌午（《以赛亚书》38章10节），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天风》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沧海桑田，不正应当处于成熟而又年富力强，老练而又壮心未已的时候么？
“天风”的原意是“天上飞来的清风”，这是吴耀宗先生在重庆为这份周刊所起的名字，创刊号出版于1945年2月10日。发刊词上，吴先生谈了发刊的宗旨，其中包括上面引用的一段话。今天尽管不是忧患交煎的时代，这些话仍然值得我们在半个世纪后重温、咀嚼、回味。
尽管50年恍同隔世，但我们仍要攀登先知先哲曾经登上过的那座“高山”，让那从上帝、从天上飞来的清风，“把我们混乱了的脑筋吹得清醒一点，把我们迷糊了的视线，弄得明亮一点，把我们沉闷了的心情煽得火热一点。”
吴先生这番话的灵感源泉，正是死而又活，手里拿着七星，在七灯台中间行走，面如烈日，口吐利剑的人子基督对老底嘉教会的警告：
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我劝你向我买火炼的金子，叫你富足；又能买白衣穿上，叫你赤身的羞耻不露出来；又买眼药擦你的眼睛，使你能看见。（《启示录》3章14-18节）
吴先生所说的“忧患交煎”，既是古希伯来的先知精神，又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忧患意识：兴而不忘衰，得而不忘失，存而不忘亡，等等。任何时代都需要这样的意识和精神，任何时代的教会都需要这样的意识和精神。一个受尽践踏与屈辱的民族，得以在东方挺身昂首，从文化角度说，即在于百年间志士仁人所怀有的这种意识和精神；面对21世纪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建设壮举，也必须继承并发扬中华民族的这种意识和精神。中国教会在20世纪中期得以死而复苏，从神学和属灵方面说，是在于以吴先生为代表的一批教内有识之士所持守的这种意识和精神；而今，中国教会以及《天风》能否和中国人民一道进入、存在于21世纪，并发挥其光与盐的作用，同样在于我们有没有这种精神和意识，能否不再原地踏步而有所发展，有所开拓。
我们混乱了的脑筋同样需要清醒一点，我们迷糊了的视线同样需要明亮一点，我们沉闷了的心情同样需要煽得火热一点。《天风》应当同着读者登上吴先生当年登上的那座高山；在山上仰望苍天，俯瞰大地，回顾历史，瞻望将来，等候那从天上飞来的清风。
50年前“天风”的意义如此，50年后“天风”的意义仍然如此，我们《金陵神学志》又何独不然。
基督的使命
基督教曾经反对过罗马的统治，反对过他自己内部的专制与黑暗，反对过奴隶制度，反对过现近代工业对工人的冷酷与摧残……这一切都表示着：基督教不只明辨是非，也在黑白分明之后，站在真理方面，大胆地为真理作见证。
世界在急剧地变，在根据历史的定律，及人的主观愿望而变。在这变的当中，基督教应当是面酵，是动力，是光是盐。
——吴耀宗《基督教的使命——〈天风〉复刊词》
（1946年8月10日）
1946年《天风》自重庆迁至上海，其间略有停顿。8月复刊，吴耀宗先生写了题为《基督教的使命》一文作为“复刊词”。反对暴力统治，反对专制与黑暗，反对对人的残酷与摧残；其反面，是歌颂民主与平等，歌颂光明与磊落，歌颂对人的理解与扶持。对真善美的事物，爱之欲其生；对假恶丑的事物，恶之欲其死；这是上帝给教会的一个永恒的使命。为完成上帝的这一使命，首要的是明辨是与非，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容不得半点颠倒是非黑白，混浠真假善恶的行径与伎俩。明辨是非，黑白分明之后，还要站在真理方面大胆地为真理作见证。在此，绝对需要人的胆量和胆略，像先知使徒那样。近年来，社会上的反腐反贪，打假扫黄，进行得轰轰烈烈。它反映了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自强精神，壮士断腕精神，和她洗涤自己、洁净自己、更新自己的能力与魅力。
从总体看，基督徒的伦理、道德表现是相当不错的。但遗憾的是：不少信徒和神学生，是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情况下读经祷告，灵修操持；许多讲章和文章是在无视历史与社会的情况下的无巧不成书病呻吟，从空到空。既不能明辨是非，更不能“站在真理方面，大胆地为真理作见证。”这种对待历史、社会的消极态度又必然反应为对待教会的消极态度：在教会的腐恶、败坏、专制、冷漠面前，明哲保身，噤若寒蝉。中国教会50年来最大的成就是赢得了独立自主、自办教会，再如进入宗派后时期等也都是成就。但若不清醒地看到并处理好现存的各种问题，若不敢于大声疾呼，中国教会并不必然会和我们的国家同步迈向21世纪。
世界在急剧地变，从冷战时期的对立向多元、多极，和平、发展的方向变。中国在急剧地变，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向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变；从孤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锁国政策向开放变；从照搬别人的政治经济模式向改革变；从贫穷落后向富裕繁荣变；从“人治”向法制变，向民主变。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国教会不变也得变；如若不变，她将被历史所抛弃。今天，斧头已经放在树根上，谁不结果就要被砍掉下来。上帝怎样从石头兴起亚伯拉罕的子孙，也必能从最普通、最卑微、最粗糙的“石头”中兴起他的儿女来，兴起他的仆人使女来。而况，“火已经丢在地上”，如若烧成一片熊熊大火，我们将何以自处？
所有这些变化或变易，均出自历史的规律，它不顾甚而违背人的主观愿望。所有的历史规律又是出自上帝，一个敬畏上帝的基督徒必须在此抉择：顺服上帝抑或背弃上帝，顺应历史规律抑或违背历史规律。而顺服上帝，顺应历史规律者，将是变动中的面酵、劝力、光与盐，值得注意的是，吴先生没有说“做光、做盐”，光和盐是做不出来，伪装不出来的。耶稣一开始就说“你们是世上的光”，“你们是世上的盐”。而光和盐的本质的形成，则在前面的“八福篇”，这就是神儿女灵性追求的根本所在，也是他能在一切变动中能起光、盐作用的根本所在。
《天风》往哪里吹
《天风》往哪里吹？它应当向良善的地方吹，也应当向丑恶的地方吹；它应当向光明的地方吹，也应当向黑暗的地方吹。“天风”更应当吹到我们自己的内心里，解放我们的顽固，暴露我们的自私，使我们在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中，窥见上帝圣善的真面目……因此，让我们把“天风”献给上帝，希望他能利用这卑微的工具，把我们吹醒，叫我们在知识和灵性上都得到重生……
吴耀宗：《〈天风〉往哪里吹》（《天风》1948年1月3日）
往哪里吹？这是《天风》1945年创刊以来始终面临的一个问题。吴耀宗先生的回答是：既向良善和光明的地方吹，也向丑恶和黑暗的地方吹，更向我们自己的内心吹。
我们不能抽象地理解约翰所说的“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的手下”，似乎当时的罗马世界简直像苏三眼里的洪洞县那样，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件好事。再黑暗的地方，也会有哪怕是烛炬般的光明；再丑恶的地方，也会的出自上帝创造的人性的善良。反之亦然，再光明，再善良的地方，也会有黑暗与丑恶。如此看待世界，既符合辩证法，更符合中国传统思维模式：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这是天道。正因为这样，先知在抨击罪恶、社会不公不义的同时，总是同时歌颂那些符合上帝心意和意旨的人和事；而在歌颂光明、善良的同时，也决不忽略对丑恶黑暗的谴责与鞭笞；哪怕这种丑恶、黑暗是局部的、某一范围内的、个别的。所有这些，都出于同一位先知，同一种先知的激情与“大精神”，并且是出于同一位爱善恶恶的上帝。认为在某种社会制度下只能歌颂或只能抨击的观点，是片面的、错误的，因为它不符合辩证法，更不符合中国传统思维。
我们的毛病是在于“不冷不热”，像“温吞水”。并不认识耶和华的古列，以赛亚在圣灵感动下称之为使者、牧人、受膏者、上帝所爱的人。我们缺少这种出于爱教会之深情的，对拯救教会于水火者的感情。我们肯定教外实际存在的真善美，但缺少从“从论”来剖析其内心境界的神学高度。我们也触及某些社会罪恶，但总是羞羞答答，甚而没有《报刊文摘》上表现于标题及文摘的那种强烈的忧患意识；更缺少从“人论”分析从之原罪的神学思考。如果说，社会上实际存在的假恶丑不是我们处理的主要问题，试问对教内的假恶丑，我们又暴露了多少，指责并抨击了多少？说得严重一点，若不是粉饰太平，便是麻木不仁。真太平人人皆见，人人皆知，无须粉饰；假太平，再粉饰也难掩盖。我们毫无意思否定或贬低中国教会近50年来的成就或伟大成就，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走上独立自主的道路，在办教方针上长了自己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此其一；采用联合礼拜，从而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结束了路德之后新教400年宗派林立的历史，此其二；培育了一大批铁骨铮铮的人才，撑住了中国教会这座不大但也不小的大厦，此其三。但为了进一步办好中国教会，为了中国教会步入21世纪这个人类历史的辉煌时期，我们需要“天上来的清风”，中国教会需要“天上来的清风”，扩大一点说，世界教会也需要从这一股“天上来的清风”有所借鉴。
我们其所以需要这股“天上来的清风”，是由于我们的顽固需要解放，我们的僵化需要变软，我们的自私需要暴露，我们的权欲需要抑制，我们需要沁人心脾的新空气，并在这新空气中窥见上帝，窥见他至真、至善、至美的真相。我们愿意存着一颗祷告的心，把这“天上来的清风”献于祭坛，献给上帝。我们恳求上帝使用“天风”这个卑微的器皿，抬举它而不是丢弃它，怜悯它而不是向它转脸；把我们吹醒，不容我们沉睡至死，叫我们在知识和灵性上得到更新，不让我们成为一棵不结果子的受诅的枯树。
（1998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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