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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净之神学言说

                                      

   景净之神学言说

——“景教碑”《序》之研究

(二OO七年六月   岁在丁亥)

汪维藩

一、《序》之序

二、《序》之注疏

(一)论真主

(二)论创世

(三)论初人

(四)论娑殚

(五)论法罗

(六)论弥施诃

(七)论持仪

(八)论道圣

三、《序》之跋

附:主要参考书目

(以上共约17000字)

 

 

 

 

 

 

主要参考书

1)S·Wells Williams:The middle kingdom(中国总论),VolumeⅡ(1914)

2)A Dictionary of Asian Christianity,edited by Scott W·sunquist and others(2001)

3)《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1988)

4)江文汉:《中国古代基督教和开封犹太人》(1982)

5)汪维藩:《中国神学及其文化渊源》(1997)

6)张其成主编:《易经应用大百科》,东南大学出版社(1994)

7)《辞源》(1995)

8)《古代汉语词典》(2002)

 

 

 

 

 

 

 

 

 

 

景净之神学言说

——“景教碑”《序》研究

一、《序》之序

“景教碑”,全称“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九个大字书于碑额。碑材为黑石,高约十尺,宽四尺,现收藏于西安“碑林”。“大秦”,泛指东罗马,特指叙利亚(Syria)。“景教”,源于追随君士坦丁堡大主教聂斯脱利(Nestorius)的“东方叙利亚教会”(East Syria Christians)。传入中国后,称景教。“景”指日之光辉而非日之本体,即“真常之道”之“昭彰”也(景净语,见“景教碑”)。流行,意为传播;流行中国,传入中国并传播于中国也。唐代,景教亦称“弥施诃教”(Messiah religion)。

   碑文题为《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颂并序》,共1756字。所颂者三:三一上帝,真主阿罗诃,大唐六主(太宗、高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大德三人(阿罗本、佶和、伊斯)。记述陈述者为景净,教名亚当(Adam),伊斯之子也。大秦寺即景教教堂,座落长安(今西安)义宁坊,建于贞观年间。僧,佛教“僧迦”之简称,指出家人,景净借以称景教教士,景教僧侣。

阿罗本(Alopen),叙利亚人,矗派僧侣,于太宗九年(635AD)传福音至长安,此为景教流行中国之始。被尊为“大德”指德望、德行、德业之大者,未必是“主教”。“大德”本是道家尊祖,与佛家之“高僧”相似。“三载”,即玄宗天宝三年(744AD);或曰,“三载”指佶和(George)于与兴庆宫修功德三载(《唐会要》卷四)后,即天宝四年(745AD)。是年,帝下昭改波斯寺为大秦寺。此之谓正名,景教流行中国之又一大事。佶和亦来自叙利亚,同被尊为大德,重振景教于东周武则天之后。

“景教碑”所颂之第三位大德或大善,乃景净之父伊斯(Issu)。伊斯来自“王舍之城”;“王舍”为梵语rajagriha之意译,位于恒河之滨。源本,应仍为叙利亚,其时,印度与中国属同一教区,隶于叙利亚,“法主僧宁恕知东方之景象”。法主,犹东正教之“都主教”或“牧首”,异于罗马公教会大一统的“使徒教区”之“教宗”。“知”,掌管也,主事也。“景象”即景教众僧、众寺。玄宗天宝十四年(755AD),胡人安禄山叛,陷洛阳,次年攻入长安。肃宗乾元二年(759AD),史思明自王于魏州(今河北大名),史称“安史之乱”。肃宗任大将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任伊斯为其“从迈”(即“从行”也)。郭配合回纥兵,收复长安、洛阳,平定安史之乱,伊斯自证为唐之忠臣良将。其“和而好惠,闻道勤行”,“依仁施利”、关爱贫病,复自证为景教之大善大德。伊斯之由来,另一说为阿富汗北部,无不可,阿、印近邻也。

景净生长于长安,谙希腊文、叙利亚文,曾译福音书,部分《使徒行传》,《保罗书信》、《诗篇》用三威蒙度赞(Gloria in Excelsis Deo)等为中文;复谙梵文,曾助一梵僧翻译“佛家箴言”(Buddhist sutras),“景教碑”中音译词颇似佛语,此其由也。景净为学,上诣《周易》,下及先秦诸子;经史诗赋,无不通达。碑文之遣词足见其精深也,博大也。行文为骈体,四六句居多;载道之文,载音之声,大唐之风骨也,神韵也,《序》之为文,仅五百字;然而虽简而其意赅,论及三一上帝、创造与初人,罪与救赎,伦理与操持。更有甚者,以中国传统文化诠释基督教教义,景净一文可谓中国神学之滥觞。溯远千年,能不“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见《宋史·王安石传》)!

以文体言:短于论文,大于语句者,称“言说”。按哲理论,可道之道为“言说”实形迹也;“言说”,常道之外化也、昭彰也,故为Logos。

立碑之时,为大唐德宗建中二年(781AD),岁在辛酉(太岁在酉,岁称作噩)。其日,为太簇月(农历正月)七日,“大耀森文日”(波斯语yakshambah,即犹太语Sabbath)。当日为公历2月4日,星期天。该碑后被埋于地下,1625年重见天日,于立牌后八百余年,此之谓沧桑。

书写碑文的,是朝议郎(朝廷顾问),“前行台州司士参军(前浙江台州军事巡行监督)吕秀岩。吕氏未必是景教徒,但写得一手好字;惟其不谙教义,故偶有笔误。如“揔 ”一个字误写为“扌忽”,“良和”,可能为“良知”之误。

是为序,碑《序》之序。

 

 

 

 

 

二、《序》之注疏

(一)论真主

[原文]粤若(1):同曰若,无意,作语助词用于句首,或称以发语词,类似阿、哦、噢之类。《汉书·律历志下·武成篇》:“粤若,来三月,阮死霸。”《尚书·虞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2)粤:同曰,语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史记·周本记》“粤詹(瞻)洛伊,毋远天室”。《诗·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止渭阳。”若:就像,如同。《老子·八章》“上善若水”。《孟子·梁惠王上》:“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按注[1]说“粤若”即可,或“哦”、或“啊”、 或“噢”。按注(2),如《孟子》句,含一复句:“若……者,可以…哉?”“景教碑”《序》采用了这一句式:“若……者,其为我……欤!”前加一发语词“粤”:“哦,像这样……的一位,不正是我们的……吗?”

[按]将“粤”单列为曰、哦、噢、啊等,下面的复句则为:“若……者,其唯我……欤!”将“粤若”单列为语助词、发语词,则为“……者,其唯我……欤!”二者均无不可。古文无句读,此后人之所惑焉。

[原文]常然真寂,先先而无元;

窅然灵虚,后后而妙有。

[注](1)常然:永恒不变的。《诗经·大雅·文王》:“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又:永恒之物。《韩非子·解老》:“惟夫与天与地之剖判也俱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2)真寂:应理解为寂然之真,与下文虚然之灵相对,即其真寂、其灵虚。真,本性也。《庄子·秋水篇》:“谨守不失,是谓反其真。”嵇康《幽愤诗》:“志在守朴,食素全真。”真寂,其本性寂,或寂之本性。“寂”:①寂静无声。《老子·廿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寂静)寥兮(虚静),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②寂静空灵。《愚溪诗序》:“超鸿蒙(《庄子·在宥》,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即气态),混希夷(《老子·十四章》,听之不闻名曰希,视之不见名曰夷),寂寥而莫我知也。”③窅(音杳)然:深远貌。《吕氏春秋》: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李白《山中问答》:“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4)灵虚:应理解为虚之灵或其灵虚。灵:心性、精神、性灵。虚:①谦也,《周易·咸》:“君子以虚受(接纳、容纳)人;” ②使之空虚也,《老子·三章》:“虚其心,空其腹”。灵虚,其心性谦虚,且空虚自己,倾倒自己。(5)先先:在一切初始存在者之行。《老子·廿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但又不囿于时序,先之本意应为超越于、先在于万有。(6)无元之元,意为开端,肇始。《文心雕龙·原道》:“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元,又作根本,根源解。《论衡·对作》:“《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无元,即无开端、无肇始、无根本、无本元。(7)后后:第一个后,意为后来、将来。《吕氏春秋·长见》:“知古则知后。”《兰亭集序》:“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更意味终了与终始,《尚书·盛有一德》:“始终惟一,时乃日新。”《左传·宣公二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后后,在一切后来之后,将来之后,在一切终了之后,终结之后。(8)妙有:有即存在。妙有,当指奇妙地存在着,奥妙地存在着,先验地存在着,超乎人之所知地存在着。王弼曰:“欲言有,不见其形,则非有,故谓之妙有。”

[]永恒不变而又本性寂静、空旷,在被造万有之先,之上;深远不可及、不可知而又心灵自谦,虚已,于万物万事之后之终犹在犹存。

[按]或以为,景净受过道家影响,实际上,景净之神学思路用源于儒、道两家乃至诸子百家所宗所本之“大易文化”。短短二句、十八字,讲清了孔孟存而不论,老庄论而不达的形而上之真主的真、灵属性:永恒、不易、寂静、空旷、深远、自谦、虚已、永在等等。以“大易”逻辑言,景净在其神学之思考中运用了诸多矛盾统一范畴:如常与窅、寂与虚、先与后、无与有。这是炎黄文化与东方教会的最佳融汇处。

[原文]  揔玄枢而造化,

妙众圣以元尊者,

[注]:(1)揔:同总,吕收误作“扌忽”。“扌忽”:相推搏也,去尘也。揔:①聚合、聚束。《淮南子·精神训》:“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②统领。《后汉书·班彪传》:“彪总西河以拒隗嚣”。

2)玄枢,神妙之枢。《老子·一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枢:①机要或中心部分。《史记·范睢蔡泽列传》:“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 ②事物的关健部位。《国语·周语下》:“夫耳目,心之枢机也”。(3)造化:创造,化育。《汉书·董仲舒传》:“今之大夫,明之阴阳,所以造化。”(4)妙:美妙,使之美妙于。《论衡·逢遇》:“况节高志妙,不为利动。”众圣:众天使。(5)元:使之为首。尊:景尊,景教之尊,主基督也。(6)者:代词,用于动词、形容词之后,指某人或某事物。景净用之于常然、窅然、先先、后后、揔、妙、造化、元尊等词之后,紧接“其唯我……阿罗诃欤”。

   []统领、执掌无与有之枢机以创造、化育,使众天使无限美好,而又使基督为首为尊的那位。

[按]上两句是上帝之静,此两句是上帝之动。静动范畴,“大易”阖与闢之范畴也,无与有之契机也。上帝之动,万有之始。不止创造,且复化育,此生生之德也。后一“生”是名词,指生命;前一“生”是动词,创生、护生、维生、亭生、毒生(见《周易》、《老子》)也。“生生之为易”,“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此乃大唐东方教会宇宙观、人生观、伦理观之根本。

圣,景净用以指称天使、帝王、基督耶稣及众先知。此处指天使,即服役之灵。基督则为神之子,天使之所尊也,景众之所尊也,美妙于众天使。

[原文]其唯我三一妙身,

无元真主。

阿罗诃欤!

[注](1)其:代词,表第三人称领属关系,如他的、他们的;亦表第三人称,相当于他、他们。唯:只有、唯独。《战国策·赵策三》:“方今唯秦雄天下。”(3)三一妙身:相当于今之三位一体。妙身、言奇妙一身,奥妙之一体。(4)无元真主:自有之真主宰。无元:无本无源。(5)阿罗诃:Elohim之音译,基督新教译为神或上帝,罗马公教译为天主。(6)欤:语气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此处,景净用作感叹词。

[]这不唯有我们(所信奉的)三一妙身、自有之真主上帝么!

[按]三一妙身,较之三位一体多一妙字,从而较之纯理性的神学之思辨,多了一层东方人的赞叹。身与体亦不相同。中文的体,侧重于形体、外体,如《荀子·富国》:“万物同宇而异体;”《论衡·初禀》:“内以为性、外以为体。”身,除指躯体外,还有更深层的意思:自我及自我之生命、品性,乃至自我之履践。如刘禹锡《学阮公体》:“忧国不谋身”;《孟子·尽心上》:“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 ;《楚辞·卜居》“宁正言不讳以危身”;《后汉书·李寻传》:“士厉身立名者多”。用三位一身或三一妙身,其灵性、情感内涵,要比一个纯理性的神学术语丰富得多,深沉得多。真主之真,是使徒约翰常用的一个词,但又不同于希腊乃至西方通过无穷辩证、批判以求之真,而是直指真之本体;真人(约翰福音7章18节)、真语(同上8章14-16节)、真神(同上3章33节)。真主。这又是景净神学之东方色泽。

 

 

 

 

 

 

 

(二)论创世

[原文]判十字以定四方,

鼓元风而生二气;

暗空易而天地开,

日月运而昼夜作。

[注](1)分也。《左传·庄公三年》:“纪于是乎始判。判十字:以十字形分开。”(2)四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3)元风:即元气。《吕氏春秋·应同》:“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元为万物之本,《子华子·大道》:“元,无所不在也”;《春秋繁露·重政》:“元者,为万物之本。”风、气、灵,希伯来文、希腊文均为同一个词,汉字三者亦相通。故景净所用之元风,乃指赐生命之圣灵。参《创世纪》一章二节,“浅文理译本”译圣灵为圣风:“圣灵运行(孵育)在水面上”,是为生命衍生之始。(4)二气:阴阳二气,《周易》之两仪,仪者,宜也,相辅相成,生四象乃至万物。(5)天地开:天地分开,由浑沌进入非浑沌。(6)暗空易:黑暗与光明交替变易。空:空明。(7)日月运:日月运行运转。《周易·系辞上》:“日月运行,一寒一暑。”(8)昼夜作:昼夜运作。

[] 藉一个十字形将空间分开,定下四个立位;鼓动赐生命之圣灵而生成相辅相宜的阴阳二气。黑暗与光明变易转化,原为浑沌之天空与大地乃被分开;日月运转不已,昼夜运作不止。

[按]景净在此将《周易》之生成论与东方教会的创造论融为一体,铸就了一代高僧恢宏之时空观;藉真主之判、定、鼓、生,及宇宙之易、开、运、作,为景众勾勒出一幅生生不已的壮丽画图。

 

(三)论初人

[原文]匠成万物,然立初人,

别赐良和,令镇化海。

浑然之性,虚而不盈;

素荡之心,本无希嗜。

[注](1)匠:①精巧构思,王士源《孟浩然集叙》:“文不按古,匠心独妙。”②制造产生,《楚辞·天问》:“女娲有体,熟制匠之?”(2)然:便,然后。(3)立:①竖立。《尚书·牧誓》:“称尔干,比尔戈,立而矛。”②培植、培养。《管子·权修》:“终身之计,莫如树人。”(4)初人:人类之始祖,即亚当、夏娃。(5)别赐良和:良和应为“良知”,可能是吕书之笔误。别赐,人之有别于万物也,有别于禽兽也。良知:天赋之向善之智能与心态。《孟子·书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6)镇:一方之主山,《崇翠亭记》:“九州皆以名山为镇。”令:善之,使之美好。《史记》有令德之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史记·周本记》)。(7)化海:教化、驯化大海。化:教化、感化。《礼记·学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8)性:人之本性。《论衡·本性》:“性,生而然者也。”浑然:质朴,自然。司空图:《诗品·雄浑》:“反虚入朴,积健为雄”。(9)虚:谦虚。《周易·咸》:“君子以虚受人。”盈:①放纵自已。曹植《责躬》:“伊余小子,恃宠骄盈。”②过分追求。《国语·晋语九》:“奸而盈禄,善将若何?”(10)素:朴素。《汉书·神乐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荡:宽广、坦荡。《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豳》曰:美哉,荡夫!乐页不淫,其周公之东(去东方之际)乎?”《论语·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心:心思意念,思想感情。《荀子·非相》:“故相形不如论(讲求)心。”(11)希:企求。《后汉书·周举传》:“犹缘木希鱼。”嗜:贪爱。《柳宗元·蝜蝂传》:“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

[](真主阿罗诃)以其匠心创造万物之后,便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不同于万物之受造,赐之以良知;使之美善高山,驯化大海。初人之性,浑然质朴;谦虚而不放纵奢求;朴素坦荡,纯真而无希欲贪爱。

[按]景净之人论,树立了人之尊严。造万物,称上帝之作为为匠;造人,则称之为立。立者,树立也,培植也。上帝将万物托付初人管理,美善之,驯化之,而非辖管、征服、攫取、占有也。人之本性,有性善性恶之争。景净超脱于人性善恶之争,状之以浑然、不盈、素荡、无希嗜。良心知善恶,是被试探之后的事。初人如此,不辨左右手(不辨善恶)之婴儿亦复如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乃是中国传统文化乃至景净神学对人的基本看法:既肯定人性之浑然素荡,又肯定人心之可污可染。

(四) 论娑殚

[原文]泊乎娑殚施妄,

钿饰纯精。

间平大于此是之中,

隟冥同于彼非之内

[注](1)泊乎:及至。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泊乎晚节,秽乱春宫。”(2)娑殚:撒但(satan)。施:施加、实施。《论语·颜渊》“施于人”;《荀子·天伦》:“政令不施。”妄:胡作非为。《管子·牧民》:“上无量(估量、衡量)则民乃妄。”(3)纯精:纯粹之精神,心灵。钿饰:用金银贝壳等镶嵌装饰。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4)间:离间,分离出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平:公正。《诗·小雅·节南山》:“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大:宽广、广阔。汉郑玄箴:“大,犹广也。”此是:指人之纯精。(5)隟:同隙,裂缝、撕裂。《商君书·修权》:“谚曰:蠹象而木折,隙大而墙壤。”冥:黑暗。冥同,为黑暗所同化。彼非:指娑殚之僭妄与越轨。

[]及至撒但胡作非为,物欲乃掩盖初人纯粹之心灵。(他)将公正与宽厚从人之纯精中分离出去;又撕开缝隙,使人暗化、恶化于他对上帝的僭妄与越轨之中。

[按]景净未曾用“罪”字。后人用“罪”译“αρματια”不妥。“罪”乃违法犯禁,而非“αρματια”之偏离、疏远、离弃、背反等义。用“妄”(僭妄、越轨)与“非”(违背、错失),其语义均接近“αρματια”。被造之初人,原本无所谓善恶,知善恶是在背离上帝之后,误用自由意志之后,撒但施妄得逞之后。故景净所理解之“αρματια”,实乃暗化、恶化、冥化于那恶者之僭妄与越轨。

 

(五)论法罗

[原文]:是以三百六十五种,

肩随结辙竟织法罗:

或指物以托宗,

或空有以沦二,

或祷祀以邀福

或伐善以矫人。

智虑营营,思情役役

茫然无得,煎迫转烧;

积昧亡途,久迷休复

[注](1)是以:故此、故而、由此。三百六十五种,唐代俚语,意为各种各样的人。(2)肩随:犹言比肩接踵,一个接一个。《礼记·曲礼》;“五年以长,则肩随之。”结辙:车轮留下的辙迹像打了许多结,纵横交错,言其多也。(3)竟织:竟相编织。法罗:法网。《韩非子·难三》:“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也。”织法罗:自织网罗也,自织恢恢之法网也。(4)或:有的,有人。(5)指:指称。《荀子·正名》:“制名以指实。”物:物体。《列子·黄帝》:“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托宗:寄托自己的尊崇与敬仰。《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5)空有:视存在的(真主)为不存在。有:表示存在,与无相对。杜甫《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空:佛家语,万物各有因缘,没有固定的本体。沦:沦落、淹没于。二:不专一,不忠诚。《左传·僖公十五年》“必极德,有死无二”。沦二:沦落为对真主之不忠诚。(6)祷祀:祝祷、祭祀。邀福:求福。《论衡·自然》,“尧则天(以天为则),不作功(积功德)以邀福。”(7)伐善:夸耀自己的善功善举。伐:自夸。《管子·宙合》:“功大而不伐”;《史记·游侠列传》:“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矫人:矫亢于人以盗虚名;矫饰于人。《新唐书·孙偓传》:“偓性通简,不矫饰。尝曰:“士苟有行,不必以已长形彼短,以已清彰彼浊。”(8)智虑:智谋思虑,智谋心计,犹智数也。《世说新语·假谲》:“范用平为人,好用智数。”营营:奔走钻营。韩愈《昌黎集三十六·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后汉书·蔡邕传》:“安贫乐道,与世无营。”(9)思情:心思情绪。役役:劳古不休。白居易《闭关》:“回顾趋时者,役役尘壤间。”(10)茫然:①失意状。《列子·仲尼》;“子贡茫茫自失。”②渺茫,模糊。李白《嘲鲁儒》:“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无得,一无所获。(11)煎:折磨。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迫:危急、急促、紧迫。《史记·项羽本纪》:“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转:翻覆不能入睡。《诗经·周南·关睢》:“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烧:心急如焚,如火中烧。(12)昧:①昏暗。《汉书·中山靖王刘胜传》:“尘埃播覆,昧不见泰山。”②违背。李白《南奔书怀》:“草草出近关,行行昧前算。”积昧:积累已久且又很多的昏暗与违背。(13)亡途:即忘途,忘却了归途。(14)迷:①迷路、迷失。《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迷复,凶……复归无所,是谓迷复。”②迷恋,沉溺。张衡《思玄赋》:“何迷故而不忘。”久迷:长久迷失,沉溺。(15)休复:不想归回。或者,休:吉祥,久迷休复,迷失正道已经很久了。复:回还、返回。《周易·复》:“七日来复。”

[疏]由此,各式各样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匆忙浮躁,给自己编织恢恢法网。有人陷入“拜物教”,以物体或物质为崇拜的对象。有人以实际存在的上帝为虚无、空幻,陷入对上帝的不专一、不忠贞。有人祷告、祭祀,只是为个人求福求寿。有人夸耀自己,以求沽名钓誉、贬低别人。

整天绞尽脑汁,奔走钻营,身心劳苦疲惫,却又茫茫然一无所获,既不见远景,复不见前路。内心受尽煎熬之苦厄,精神历经焦虑之折磨。夜不成寐,辗转反侧;私欲如焚,若在狱火之中。

昏暗日深,背井日久,忘却了归途与来路;长久迷失,难以回归。

[按]原罪,乃初人对上帝之违背、疏离。继之者,按其自由意志背离上帝更深更远更多方更多面。但不失之追求一己之私、个人之福也、寿也、名也、利也、权也、位也,古人如此,现代人更如此。营营智虑,役役思情,茫茫煎迫,辗转中烧;积昧兮亡其来路,久迷兮无以归回。古人如此,现代人更如此。故当代学者称:“现代人最大的困惑,是无家可归感”。诚哉斯言!

(六)论弥施诃

[原文]于是

我三一分身,景尊弥施诃,

戢隐真威,同人出代。

神天宣庆,室女诞圣于大秦,

景宿告祥,波斯睹耀以来贡。

[注](1)三一:三一真主阿罗诃。三一分身:江文汉今译为“从三位一体中分身出来”;英国伦敦教会传教士A·Wylie英译为Our trinity being devided in nature。(2)景尊:景教之尊。尊:至尊贵者,古代用作帝王之称。《史记·秦始皇纪论》引贾谊《过秦论》:“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栿以鞭策天下。”弥施诃:救世主之音译,今译为弥尔亚,英译为Messiah。希腊文译为“Kριστοs”(kristos),再音译为中文即“基督”。(3)戢:敛也。①收藏,《诗·周颂·时迈》:“载揖干戈”;②收敛,《诗·小雅·鸳鸯》:“鸳鸯在梁,揖其左翼。”隐:隐蔽。《老子·四十一章》:“道隐无名,”无可以状也。威:①威严、尊严。《荀子·效儒》:“不言而信,不怒而威。”②威力、威势。《韩非子·守道》:“圣王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真威:真主之威,神威。(4)同人:同于人,与人相同。出代:即出世。景净时,唐太宗名李世民,为避译“世”字改用“代”。(5)神天:即天使。宣庆:宣告可庆贺之事。《新唐书·郭弘霸传》:“比有三庆:旱而雨,洛桥成,弘霸死。”(6)室女:未出嫁的女子。《盐铁论·刑德》:“室女童妇,咸知所避”。诞圣:生出一位圣人。马利亚生耶稣于伯利恒,其时该城属于罗马帝国叙利亚省,故曰“诞圣于大秦”。(7)宿:音秀,星也。《列子·天瑞》:“日月星宿不当坠也。”景宿:明亮的星星。祥:福也。《尚书·伊训》:“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告祥:宣告所降之福。(8)波斯:今伊朗一带,在叙利亚以东。此处指波斯人,波斯的智者。睹耀:看到了景宿之光耀。来贡:前来进贡,向君方敬献礼物。《后汉书·和熹邓皇后纪》:“郡国所贡。”

[]于是我三一分身,景教之尊弥赛亚(基督)自隐其属天之威势、威力与威严,与被造之人相同,出生于人世。圣天使向人间宣告喜庆之信息:“童贞女在伯利恒生下了一位圣人。”明亮的星星也宣告福音,见到星光的波斯(泛指东方)智者,乃远来向新生的君主朝拜进贡。

[按]聂斯多留(Nestorius,?-451 AD)在公元431年的以弗所大会(the Council of Ephesus)上被定为神学异端,实际上是一桩政治冤案。任君士坦丁堡主教期间,东罗马皇帝赛奥多尔二世(TheodosiusⅡ,401-450 AD)要求聂斯多留宣布:“给马利亚加上神之母” Theotokos(Christ-bearing)的头衔。聂斯多留认为,最佳称号应为“基督之母”,即Christotokos(Christ-bearing)。聂氏坚持:在拿撒勒人耶稣身上,神人二性既联合而又有区别;耶稣基督经历了真正的人的一生。聂氏又坚持耶稣基督的二性一位,他具有被赐予神性之人性,复具有自取奴仆形象之神性。但在以弗所大会上,聂斯多留因对君主之不恭顺而被定为异端,被放逐至安提亚、埃及,451年去世。其追随者无法接受以弗所大会多数派的观点,乃逐步东移,以波斯为中心建成一个分离的聂斯多留教会。

景净之弥施诃观,即肯定其源于三一分身,具戢隐之真威,且复肯定其同于人,为室女所诞之圣人。二性一位,此之谓“common prosopon”,即“The prosopon of union。”

[原文]圆二十四圣有说之旧法,

理家国于天猷;

设三一净风无言之新教,

陶良用于正信。

制八镜之度,炼尘成真;

启三常之门,开生灭死。

[注](1)圆:圆满、成全、满足其要求。《全隋文·汤帝与释智智顗书》:“功德圆满。”二十四圣:吕秀严书成“廿四圣”,与下句长短不一,不对仗,似以“二十四圣”为宜。圣:圣人,旧约之祭句,先知、君王。旧法:旧约律法诫命等等。说:相约之誓言。《诗经·邶风·击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有说之旧法:立过约的旧约之律法。(2)理家国:齐家治国,整治管理家事国事。《吕氏春秋·长利》:“尧理天下。”猷:方略、谋略。《诗·小雅·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模)之。”《尚书·君陈》:“尔有嘉谋嘉猷。”天猷:源于上帝的方略、谋略。(3)设:用,起用。《荀子·臣道》:“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三一净风:三一圣灵。净:本性清净无垢;风:风、气、灵,一也。净风:Holy Spirit,今译圣灵,马礼逊译之为圣风。新教:新的教化。《三国志·魏书·文帝记》:“昔仲尼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教化乎洙泗之上。”无言:非言说的,诉诸内心与心灵的。参见《耶利米书》31章31至34节,《约翰福音》14章25、26节,16章12、13节;《约翰壹书》2章27节。(4)陶:陶冶、熏陶。《汉书·贡禹传》:“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颜氏家训·文章》:“至于熏陶性灵,从容讽谏,将犹陶铸尧舜者也。”良用:犹良能也,天赋之趋善之本能。但人每每无力胜过撒但之诱感,故需圣灵之陶冶与熏陶。信:信仰。正:①不偏不斜。《荀子·君道》:“仪正而景(影)正。”②纯一不亲。《汉书六三·广陵厉王胥传》:“枣树生十余茎,茎正赤。”(5)八镜:《马太福音》五章一至十六节,有关内心之陶治者八,犹“八镜也。”此乃光与盐之本体养育,非外烁也。镜:借鉴。《墨子·非攻中》:“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度:标准。《荀子·王制》:“衣服有制,宫室有度。”制……度:制定……标准,制定内心修养之标准。(6)尘:尘土,上帝藉尘土所造之人。炼:冶炼,修铸。李白《赠嵩山焦炼师》:“潜光隐嵩狱,炼魄栖云幄。”真:本性。《庄子·秋水篇》:“谨而不失,是谓反其真。”(7)三常:如今常存者有三,信与望与爱,参见《歌林多前书》十三章十三节。启:开启门户。《礼记·月令》:“势中咸动,启户始出。”景净非指始出。乃指始入。“三常”,灵性成长之门也。灵性成长之入口处也。(8)生:生命、属灵生命。开:打开。开生:打开属灵生命成长之路。死:灭亡、沉沦、堕落、丧失。灭死:消除前恶。《国语·晋语五》:“国之良也,灭其前恶。”

[](他)满足了与上帝立过约的律法之要求,这些通过二十四位圣人所颁赐的律法、戒命、典章等等,乃是原于上帝的治国齐家的方略。又藉圣灵非言语的直指人心之新的教化,在正信的框架内陶治人之良能良知。(他)制定了内在修养的八个方面之镜鉴与尺度,为使尘土之人修炼、冶铸,以返其朴,以归其真。开启常存之信、望、爱三个门户,使信众离弃前恶与死行,步上生命成长之途。

[按]景净未废旧约律法,称基督之来乃为成全律法;并将律法定位为源于上帝的齐家治国之大略。而于人心之教化,良用之陶冶,则需圣灵之劝慰与感动,责备与膏抹(anoiting,约壹二章廿七节)。炼尘成真之途,在于面对心灵之八个镜鉴;离弃死行,走向生命长进之路,乃在步入信、望、爱三常之门。即重心灵之陶铸,且重信行之践履,此又一大唐东方教会之特色也。

[原文]悬景日以破暗府,

魔妄于是乎悉摧;

棹慈航以登明宫,

含灵于是乎既济。

能事斯毕,

亭午升真。

经留廿七部,

张元化以发灵关;

法浴水风,

涤浮华而洁虚白。

[注]:(1)悬景日:高悬光耀之太阳,破:攻克、劈开、摧毁。《史记·淮阴侯列传》:“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暗府:阴府、阴间。参《创世纪》三十七章三十五节、四十二章三十八节;《启示录》一章十八节。(2)魔:魔鬼撒但。妄:胡作非为的不法之徒。《史记·周本纪》:“诸侯悉至。”摧:摧毁,崩溃。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3)棹(音照):以浆划船。陶渊明《归去来辞》:“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慈航:佛家语,以慈悲之心救度苍生于苦海,有如航船之济众。杜甫《上兜率寺》:“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

明宫:相对于暗府①光明、明亮之处。《诗经·齐风·鸡鸣》:“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②神灵、神明之居所。(4)含灵:内蕴灵性者,指有别于动物之人。《晋书·祖玄传论》:“功高宇内,道济含灵。”既济:①《周易·序卦》:“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超乎平常之举者,必有所成就,故为《既济》)。《周易·杂卦》:“《既济》定也”(《既济》,事成业就也)。②已经渡过,已经过河。《楚辞·离骚》:“济沅湘以南征。”(5)能事:大能之事,即上文之悬景日、破暗府、摧魔妄、济含灵。斯:尽、全部。《吕氏春秋·报更》:“宣孟曰:‘斯食之,吾更与女(汝)。’”毕:完成、结束。《后汉书·郭太传》:“三年业毕。” (6)亭午:正午。李白《古风之廿四》:“大风扬飞尘,亭午暗阡陌。”升真:被升为至高,超乎万名之上,被称为主。(6)经:新约全书,共廿七卷。元化:即德化。唐元结《补药歌·咸池》:“元化油油兮,孰知其然?”张:张开、扩大。《老子·七十七章》:“天之道,其尤张弓欤!”灵:①心性、精神。《文心雕龙·情采》“综述性灵,敷写器象。”②领悟、知晓。《庄子·天地》:“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关,关闭之门。《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发:打开、启封。《战国策·齐策四》:“书未发,威后问使者。”(7)法浴:洗礼或浸礼。《礼记·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修养道德品行,使身心洁净)。水风:水和圣灵。参《约翰福音》三章五节。涤:洗涤,清洗。《汉书·艺文志》:“九川涤原。”浮华:虚浮、不实。王充《论衡·自纪》:“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洁:使之清洁,使之纯洁。《管子·心术》“洁其宫,开其门,”宫门,均指内心。虚白:心境明净清澄。杜甫《归》:“虚白高人静,喧卑俗累牵。”喧卑:张扬而又鄙陋。

[](他)高悬光明的太阳,攻破了阴间;魔鬼及恶者乃全部被摧毁。(他)划动慈悲之航舟直上真主之居所,失落之人乃被拯救。大能之作为全部完毕后,(他)于正午时分升上至高之处。(他)留下新约经典二十七卷,藉以施展对人之德化,开启心性与领悟之门;并以水与圣灵之洗礼,涤荡人之浮华虚伪,还人心境之明静清澄。

[按]拉丁乃至西方神学家,多半是哲学家,所运用的也多半是逻辑思维;希腊乃至东方神学家,每每是文学家,所运用的也每每是象思维,智慧书的作者,先知者但以理,使徒约翰的文章,较多体现了这一特色。景净继承了这一文风传统和思维模式,用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的中国的具有东方教会文采与风骨的神学语言,挥酒自如、神形并茂地渲染烘托出一幅天上与人间的生死决战。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犹如景日高悬;其战绩,乃暗府破、魔鬼摧;其战果,慈航棹、含圣济、登明宫。“升天”,是一并不恰当的空间概念,“升真”,则勾勒出源自真主回归真主的那个圜(圆)路,且是本体的、形上的、先验的、超越时空的。

经典,上帝之启示与晓谕,仍是张元化、发灵关之根本,这是具东方特色之诠释学。必须坚持圣经之根本和至上地位,舍此,则无由以张元化,以发圣关。反之,经典若不能张人之元化,发人之灵关,则陷圣经为教条,为古董,阉割了神言之生命活力。法浴,必以水风。有水无风,仅为约翰之洗。有风有灵,方足以涤浮华洁虚白。水浴,重在见证与宣示;灵浴,则重在生命之重生与更新。即不废形式,更重视实质,此景教思维之又一超越处。

(七)论持仪

[原文]印持十字

融四炤以合无构。击木震仁惠之音,东礼趣生荣之路;存鬚所以有外行,削顶所以无内情。

[注](1)持:制约、持守、操持。《荀子·正名》:“以正道而辩奸,犹引绳以持曲直。”印:相符、符合。裴休《圭峰定慧禅师碑》:“但求心心相印,使自证知光明受用而已”。印十字:与十架之意义精神相符。”十字:景教十字架为横、直相等之正十字架,可能与“四象”之观念有关。“四象”,四个时空之象限也;横、直二木犹座标之二轴也。(2)融:大明、大亮。《左传·昭公五年》:“明而未融,其当旦乎?” 炤:照耀。王充《论衡·正说》:“精耀相炤,旷然相信。”合:融合、融洽,和睦相处,会聚协同。《论语·宪问》:“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孟子·尽心下》:“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楚辞·离骚》:“汤禹严而求合。”构:构同拘,限制、界限。《后汉书·王霸传》:“无拘郡界。”(3)木:木铎。用木做铃舌的大铃。《汉书·食货志上》:“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循于路。”宣扬某种政教、学说时,振木铎。故称圣贤为木铎。《论语·八佾》:“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孔子)为木铎”。震:敲响、震动、震荡。”孙楚《为石仲容与孙皓书》:“桴鼓一震。而元凶折首。”仁:“草木之仁,生之始也。”这是一种内在的、先验的天赋。《孟子·公孙丑上》:“侧隐之心,仁之端也。”王充《论衡·本性》:“侧隐不忍,仁之气也。”惠:施惠,给予恩惠。一种出于仁之本体的外在的善举、善行。《荀子·王制》:“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汉书·元章纪》:“惠此中国,以绥四方。”音:音是内在的,发之于外为声。《礼记·乐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故曰:“音声相和(《老子·第二章》”;)故曰“大音希声(《老子·四十一》)”。希:不可闻也。(4)礼:礼拜,敬拜真主上帝。东礼;向东方礼拜。旧约之会幕、圣殿,均东向,景教寺、也里可温寺,亦为东向,故曰“东礼”。趣:疾趋,奔向、奔赴。《吕氏春秋·为欲》:“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不敢却也。”生:生长;荣:繁茂。二者又是一对内外统一之范畴:“生”指生命内在之生发、萌生,生之始也;“荣”指生命外在繁茂、繁衍,生之荣也。陶渊明《归去来辞》:“木欣欣以向荣。”《素问》:“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东礼趣生、荣之路。按文王八卦方位,东方为“震”。“震,动也”,《周易·说卦》。东属木,主“生”。《说文解字》:“木,冒也,冒地而生。”“木,五行之一。原指树木,后作为哲学概念,表示具有生发、条达、曲直属性和功能的事物和现象(张其成《阴阳、五行、干支求真》)。”(5)存鬚:蓄鬚。行:德行、品行。外行:外在的品德德行。《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盛节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励名号者,不以欲伤行。”(6)削顶,削去顶部的头发。内情:内在的情欲、欲念。《诗经·桧风·濕有苌楚序》:“国人之疾其君之淫恣,而思无情欲者也。”

[](景教僧侣)重灵性之操持,其操持又力求与十架之意义相符。如台上之灯烛照四方,与众人和睦相处不拘任何界限。敲击木铎,以震撼激动内仁外惠之心音;东向敬拜,为急趋奔赴内生外荣之道路。蓄须,以示(景僧)重外在德行;削顶,象征(景僧)断内心之情欲。

[按]凡宗教,必有其持,其仪。持,持守也,操持也,这是内在的修养功夫。仪,礼仪也,象征也。无仪,很难说是宗教;无持则无真宗教。持须有仪,仪必有持;犹言道须有器,器必有道也。无道之器,无持之仪,伪宗教也。景教之持,必印十架:其炤也广普,遍遗光明与温暖;其合也无畛,兼及万族万民。

击木、东礼,本为外在之仪。景净神学之精深,则在于形中见象,器中见道,仪中见持。无象之形,无道之器、无持之仪,教会之诟病久矣。存须,削顶,亦仪也;关键端在于外行之有与夫内情之无,此持也。

[原文]不畜臧获,均贵贱于人;

不聚货财,示遗罄于我。

斋以伏识而成,

戒以静慎为固。

七时礼赞,大庇存亡;

七日一荐,洗心反素。

[注]:(1)畜:同蓄,豢养也。臧获:男女奴婢。《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臧获虽贱,不托其足焉。均贵贱于人:看人不分贵贱,同样相待。均:同样、同等、相同。贵:尊贵、权贵。”贱:地位身份卑下。《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贫且贱。”(2)聚:积蓄,积攒。货财:财物。《管子·权修》:“商贾之朝,则货财上流。”罄:器皿中空。《诗经·小雅·蓼莪》:“瓶之罄矣。”遗:遗留,剩余。遗罄:一无所有也。示遗罄于我:对待自己,不留下一点货财。

3)斋:素食。《后汉书·和熹邓皇后纪》:“初入太庙,斋七日”。古人在祭祀前洁净身心,以示虔敬。故更重要的是斋心。曾巩《清心亭记》:“此君子所以斋其心也。”伏识:制伏、降伏心性与是非之心。《文选·南朝宋·颜延年《五君咏阮步兵》》:“阮公虽沦迹,识密鉴亦洞。”《注》:“识,心之别名。湛然不动谓之心,分别是非谓之识”。良知之未动谓之心,良知之“同知”(conscience),谓之识。伏识,降服恶与非之诱惑,以成就心之斋也。(4)戒:戒律,守戒。静:入静,精神贯注专一。《云笈七谶九九灵飨辞·序》:“修炼之士当须入静。”慎:谨慎、慎重:《礼记·中庸》:“莫见(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固:巩固、固守。以心灵之静慎以固守戒律。(5)礼赞:敬拜、颂诗。七时:江文汉今译为“每天七次”,与A·Wylie所译之Seven times a day相同。庇:庇护,庇荫也。《国语·晋九》:“木有枝叶,犹庇荫人。”荐,祭祀。《后汉书·礼仪志中》:“斩牲于郊东门,以荐陵庙。”A·Wylie译为sacrifice,江文汉译为“举行圣餐”。作为新约之景教,江译为宜。而圣餐礼之精仪,则在洗心反素也。洗心:洗去、涤荡良心之污染与尘埃。参《希伯来书》九章十四节,《约翰壹书》一章七至九节。反素:归回、返回人被造之初的素朴。《汉书·礼乐志》:“北民反本,抱素怀朴。”

[疏]不豢养男女仆婢,待人平等,无所谓谁高贵谁卑贱,对贵贱同等对待。不为自己聚敛物质财富施舍给别人以后,自己将一无所有,像翻倒过来的器皿那样。素食斋戒,不在乎外表的形式,而在乎制服降伏心性,抵挡邪恶与贪欲之诱惑。守诫命与律法,以心灵之谨慎持重,借以固守。一日礼拜赞美七次,以广泛庇荫生者与死者。七天一次祭祀(圣餐或爱宴),意在洗涤良心之灰尘与污浊,归回人之素朴与本真。

[按]人人平等,这是人被造之初的基本关系。因为人人受造于上帝。故而人不可欺,人不可侮。流人血者,其血必被人所流。人,乃为别人而生。故人之为人,必体现为对人之怜悯、关切、救助与施舍。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无恻隐之心者,胸中必无上帝之圣爱,必无仁。(参约壹3:16-18)货财不为己聚,乃为贫苦之人而聚,此之为“管家”,此之为“受托”。

形式之斋,非上帝所悦所取,所求者,乃内心之自制自胜,良心之自持自守。斋,非口腹之斋,心之斋也。斋口斋手而不斋其心,法利赛人也,假面人也。戒非易守,在试探之前更如此。不动摇不颠覆,端在静、慎二字。不静之心必浮躁,必飘零;不慎之心必轻忽,必恣意。二者均失败者之心态也,不能固守固持诸戒也。

每日礼拜颂赞七次,为庇护、荫蔽、掩蔽生者与死者,使之在上帝面前有所依托,有所佑护。无广庇天下万人之心,则无为万人之求告也。(参提前2:1)每七日一次爱宴,记念耶稣基督作为赎罪羔羊之死,借以洗净涤荡良心,归返归回其素朴也。

 

(八)论道圣

[原文]真常之道,妙而难名,

功用昭彰,强称景教。

惟道非圣不弘,圣非道不大;

道圣符契,天下文明。

[注](1)真常之道:真而永恒之道。妙:奇妙,奥妙。难名:难以名状,难以言说。(2)功用:作为、功业。昭彰:明显、显著。强名:勉强称之为。景教:昭彰真主光明功用之教。(3)惟:语气词。用于句首时,有希望、企盼之义。道:真常之道。无元真主。圣:或天使、或圣人、或君王。景净所指圣人,包括基督耶稣及先知使徒。弘:光大。《后汉书·黄琼传》:“愿先生弘此远谟。”大:尊崇。《荀子·天论》:“大天而畏之。”符契:相符相契。符,互信也;契,守约也。文明:①文德辉耀。《周易·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 ②经天纬地,照临四方。《书·舜典·疏》:“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

[](真主)真常之道,奥妙而难以用言语名状。但其作为与功业又明显而卓著,只得勉强称之为景教:昭彰真主之教化也。但,真主若无圣基督耶稣及圣先知使徒,便无以弘扬光大;而圣基督耶稣之所以被尊崇,众圣徒之所以得荣耀、被尊重,则又在上帝自已。(参见《约翰福音》十二章二十六至二十八节)惟愿真主与众圣相符相契,则上帝得以“经天纬地,照临四方”,众圣徒得以“应乎天而时行”。应天,顺应上帝之意旨,回应上帝之召唤;时行,掌握时机行于道,有所为也。

[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圣,这是景净按大易逻辑必然得出的神学结论。真常之道既妙而难名,又功用昭彰;道之“昭彰”,“景”之教化也。道赖圣以弘,圣恃道以尊。真主上帝永不爽约,端在人之应天而有所为也。

 

三、《序》之跋

景教遭禁于武宗会昌五年(845AD),虽在十三、十四世纪再度流行于中原,终乃湮没久矣。惟“景碑”屹立至今(781-2007)千余年,为中国的东方教会留下了一座历史丰碑,一笔神学财富。

中国基督教两百年来,在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神学之间探索一条新路时,可谓历尽艰难。不若在继续求索之同时,回顾景净融先秦汉唐之文化与东方教会神学之路,或许可能摸索出一条更具中国特色的蹊径。

吾老矣,无力深研景教之神学。书此,对先辈,对后世,作一交代而已。              

二○○七年六月三十晚于金陵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7年09月27日 星期四 22:54】【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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