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与中国传统思维
(写于1997年,原载1998年《金陵神学志》第一期)
汪维藩
中国教会是一个高举并持守圣经权威的教会。在中国,神学之探索与思考,讲台之牧养 与供应,均须以圣经权威为不拔根基。人认识上帝,认识上帝的永能(永恒的能力)和神性 (神圣的本性),基本上通过两个途径:一是藉上帝所造之物(1),也就是自然与历史,时空与宇宙;二是藉圣经启示,也就是上帝的“圣言”(2)。上帝的圣言是自上而下的启示;地上的万族认识上帝则是自下而上的“揣摩”(3)。通过受造之物和圣经启示这两个渠道;使徒保罗所说的“揣摩而得”(4),原义为经过摸索、探索、求索而寻见上帝。藉所造之物寻见上帝有待揣摩,藉圣经启示寻见上帝同样有待揣摩。但由于各民族,特别是承继悠远文化传统的民族,具有不同的思维模式、思维特征与思维定势,其揣摩之思路或路向也每每各异。
中国人研究经典的旨趣重在“义理”,即重在宗教的、人伦的、立身处事的精义和道理:刘歆将《左传》的研究从“训诂”转向“义理”(5),姚鼐则主张,做学问的目的在于阐扬“义理”,至若“考据”与“词章”,均为手段而已(6)。中国的这种“大人文精神”反映在研读圣经和解释圣经上,便是注重从圣经本身汲取对三位一体上帝的认识与体验,对灵性生命的追求与造就,对伦常的规范与自律。对那种纯理性、纯客观的研究方法,中国信徒大多兴趣淡薄,甚而难以接受。这是中国教会在读经与释经上的特点之一。
特点之二,是中国人有自已的传统思维模式,有自己的传统思维特征,有自己的传统思 维定势,反映于研读圣经和解释圣经上,便有自己的思路或路向。思维,是人类所特有的一种精神活动,是在表象、概念的基础上进行分析、综合、判断、推理等等认识活动的过程。但对不同的古老民族来说,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所形成的传统思维却又不尽相同,受中国传统思维所培育、所陶铸的中国基督徒,在读经与解经过程中带有自己的思路或路向,从而也就是自然而又合乎情理的了。
(一)
思维活动以表象和概念为基础,但在二者之间,不同的民族侧重点有所不同,从而形成各自的思维模式。希腊人的思维活动大致以概念为基础,以语言为基础。这种思维模式影响到后来的西方人,以及西方的哲学、神学、释经学等等学科的研究思路。中国人的思维活动则大致以表象为基础,在漫长的历史积淀中形成了独特的“表象思维模式”或“象思维模式”。
象思维模式的形成,首先同中国汉字在视觉上的二维性有关,它不仅具有拼音文字的符号功能,又具有拼音文字所没有的表象功能;例如“人”、“山”、“日”、“月”等类的汉字,既是符号又是表象,而表象功能则是任何拼音文字所不具备的、中国最古老的典籍《周易》,既集先民表象思维之大成,又为中国人“象思维模式”的形成起了定格作用:《周易》作者“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7)。中国人对上帝之德和万物之情的理解,是通过“象”,包括天地、万物乃至自身的“象”;并从对客观之“象”的观察,达到主观上对于“象”的精神与心灵之了悟。就象思维模式的特点而言,它具有直观性、整体性、全息性与多维性。
象思维的直观性,是在于人对上帝之德与万物之情的理解并不绝对借助于语言文字,而是凭心灵的直观或直觉。诗人说:“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这日到那日发出言语,这夜到那夜传出知识。”但这种“述说”、“传扬”、“发出”、“传出”,却又“无言无语,也无声音可听”(8)。诗人对上帝的荣耀与手段的了悟,是通过诸天与穹苍之“象”,而不是任何人间的语音文字,所以说是无言之言、无语之浯、无声之声、无音之音。传道者慨叹:“万物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万均之困乏令人难以言说)”(9);这是由于语言文字本身的局限与遮蔽,天地间的许多事很难说清楚,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
对一般事物,人可以凭藉语言和概念去叙述、谈论、描绘、讨论,但对深层的东西,语言和概念是不可企及的。庄子讲过“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10)。“言论”,指用语言去论述;“意致”,则指用心灵去触及。凭藉心灵去触及,去理解,这是象思维的直觉与直观。对上帝的话,对属灵的事,使徒们常有一种“说不出”(11)、“说不尽”(12)、“不可说”(13)的经验。在此,人的语言与概念均无能为力.只能凭藉心灵的直觉与直观。
圣经是这样一卷神圣的书:人在圣灵感动下说出来的神的话(14)。读圣经需要懂得汉字或某些民族文字,乃至圣经原文,但又不能就文字读文字,就文字研究并解释文字。圣经作者如何在圣灵感动下说出并写下神的话,读圣经的人心也必须在圣灵的感动之下,才能通过圣经文字或透过圣经文字理解并领悟神的话:因为“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只有神藉着圣灵向我们显明了,因为圣灵参透万事,就是神深奥的事也参透了”(15)。对此,具有直观性思维传统的中国基督徒是不难理解的。
象思维模式的特点之二,是其整体性。中国传统思维“显然是一种统贯天人的整体思维,着重于探测天与人、主与客、自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以便从整体上把握其中的规律”(16)。带着整体性思维读圣经,便能从整体上把握其中的许多真理.从而避免某些偏颇:在救恩问题上,《以弗所书》说:“你们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也不是出于行为,免得有人自夸。我们原是他的工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为要叫我们行善,就是神所预备叫我们行的”(17)。《腓立比书》又说:“就当恐惧战兢,作成你们得救的工夫”(18);得蒙拯救,首先是本乎上帝的恩典,但也因着人的相信;得蒙拯救有待于人的主动接受救恩,但人能够相信接受又不是出于自己,乃是出于上帝所赐;得蒙拯救,不依仗人的行为,但蒙恩之人又要按上帝的意思行善;得蒙拯救是本乎上帝的宏恩大爱,但蒙救之人又要追求成圣,战兢恐惧作成得救的工夫——所有这些正是一个多侧面的整体。
又如,对人类社会的基本看法,《雅各书》有这样一段话:“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19)”;据此,我们认为,人类社会既存在假恶丑,也存在真善美,且两者各有其根源,一切真善美的根源在于上帝,在于众光之父;一切假恶丑的根源则在于私欲,在于人的原罪与罪性:这同样是一个二者不可偏废的整体。
象思维的特点之三,是其全息性。所渭“全息”,是说任何一个整体中的任何—个部分,都包含着整体的完整的信息。董仲舒认为:“人性即天性,人伦即天伦,人道即天道”(20), 陆九渊也认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21)。视人性、人伦、人道为天性、天伦、天道之反映,视人心包含着完整的宇宙信息或宇宙意识,就是中国某些哲学家的全息性思维结论。对解开“神将宇宙安置在世人心里”(22),这是一把钥匙。
在人心灵最深处圣灵的“感动”(23)、“叹息”(24)、“担忧”(25)等等,都类似全息作用。在人的方寸之心里,有造化宇宙万有之圣灵的信息。使徒约翰在他的书信里使用了“恩膏”一词,这不是一个普通名词,而是一个动名词,最好译为“抹油”或“膏抹”,《新经全集》(26)译为“膏泽”也较贴切。它是指圣灵在人心灵最深处的一种滋润与孕育、抚慰与医治、诱导与启悟,指造化宇宙之大灵的信息直指人心。所以约翰说:“你们从主所受的恩膏(膏泽)常存在你们心里,并不用人教训你们,自有主的恩膏(膏泽)在凡事上教训你们;这恩膏(膏泽)是真的,不是假的,你们要按这恩膏(膏泽)的教训住在主里面”(27)。世上的学问需要人的辅导与指教,属灵的真知却只能来自圣灵的信息,直接诉诸人心深处。陆九渊主张的“知本”与“发明本心”(28),王守仁主张的“惟求得其心”(29),均属全息性思维模式。具有这一思维模式的中国基督徒,理解并经验有关圣灵在人心灵最深处工作的经文,是不太困难的。
象思维模式的特点之四,是其多维性。概念思维以概念为基础,一个概念基本上只有一个意义。象思维以形象为基础,一个形象或一个象往往含有多种意义,这就是象思维的多维性。例如《周易》的“蒙”,它的象是“水在山下”,“山下出泉”。一股从山脚下涌出的泉水,没有现成的河道。没有明白的去处,故而“蒙”可以理解为“蒙昧”之“蒙”(30)。而另一方面,刚刚流出的涓涓之泉,却又将成为汹涌的大江大河,故而“蒙”又可以理解为“萌发”之“萌”。从这两方面得出的人格修养的启发是:“君子以果行育德”(31)。既要果断地前进,在无路中冲出道路;又要培育德性,以免张狂放肆。
“象”的解释是多维的,甚而有无限解;所以在阅读或解释《但以理书》、《启示录》等卷的异象时,切忌用概念思维说某—异象一定是指什么、一定是什么意思,而宁可以象思维的多维性来对待这些异象。首先弄清楚作者当时所处的社会历史背景、教会的灵性景况和作者本身的属灵心境;而后,再从这些异象中聆听圣灵所将赐给我们的可能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的多维信息。
(二)
中国传统思维的本质特征,在于它是一种非概念思维或超概念思维,是一种非逻辑思维 或超逻辑思维,在认识过程中侧重直觉和体悟。这种直觉和体悟,“在认识时能像闪电一般 地迅速地达到主体与客体的沟通,在主客体之间似乎有一种内在的电路相联系”(32)。这种不凭藉逻辑推理的了悟或顿悟,类似使徒保罗所说,“属灵的人能看透(参透)万事”的“参透”(33)。
中国传统思维的了悟或参悟的表现之—是不凭藉言语的“感应”,像诗人所说的“深渊与深渊响应”(34)那样,像《世说新语》所记载的“铜山西崩,灵钟东应”(35)那样。耶稣被捕后,彼得在大祭司的院子里接连三次不认他。“主转过身来看彼得……他就出去痛哭”(36)。我们发现,这是一种不凭藉言浯的感应。耶稣双目中饱含的体谅、宽恕与期待,直接拨动了彼得心灵深处的那根琴弦,使他回忆起主的告诫,痛悔于对自己本相的无知、对主承诺的轻率与不忠不信,从而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又如,在提比哩亚海边,复活之主向门徒第三次显现。早餐过程中,无一人说话,门徒中也没有人敢问耶稣“你是谁”,因为“知道是主”(37)。在这片时的沉默中,同样有着一种不凭藉语言的感应。死而复活的耶稣的临在.复活之主对门徒饥寒劳累的关切.慈母般亲手为门徒做一餐早饭等等,同样使门徒心灵深处的那琴弦被直接拨动,从而“知道是主”-这“知道”、这“了悟”、不仅仅是从外貌上认出耶稣,而是在感应之下一种更深层的对主的认识和了解。
传统思维的了悟或参悟,表现之二是不凭藉言语或逻辑的“参透”与“洞察”。当先知说耶和华在他的居所“观看”人类历史与社会时(38),这是一种“安静观看”或“静观”。他对万物万事的了解当然不是凭藉感官、语言、概念、逻辑,而是藉他的灵“参透万事” (39)。就中国人的传统思维而言,这种“静观”被称为“静虑”或“止观”,它是指“人的心理处于无浮动躁乱,无暗昧昏沉,能够保障明睿深沉地进行观察和思虑”(40)。庄子称这种心灵状态为“一志”,并认为:“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41)。就是说,在“一志”的心灵状态下,人不是靠感官把握事物,也不是靠概念、逻辑把握事物,而是藉“气”直接把握事物。庄子所说的“气”,比感官的“耳”和心智的“心”更深一层,更高一层,犹之于我们所说的心灵最深处的“灵”。
对上帝的事,对属灵的事,仅靠人的浯言、概念、逻辑,是无法完全理解和把握的。约伯遭受苦难之后,朋友们的劝告、批评、指责,以及约伯自己的申辩、辩驳,都是在一个以语言为媒介的概念一逻辑思维层面上进行。直到面对耶和华上帝时,约伯这才明白语言的无能。他说:“我是卑贱的,我用什么回答你呢?只好用手捂口。我说了一次,再不回答;说了两次,就不再说……谁用无知的言语,使你的旨意隐藏呢?我所说的,是我不明白的: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42)。正是在约伯用手捂口、再不回答、不再说话的时候,正是在约伯深感无知的言语不足以明白、知道上帝奇妙而又隐藏的旨意并从而厌恶自己言语的时候,他“亲眼看见”(43)”了上帝。按中国传统思维说,这是一种超逻辑、超理性的洞察与参透。
传统思维的了悟和参悟,表现之三是一种不凭藉常人逻辑的领悟。启悟者与被启悟者(领悟者)之间的对话,往往是答非所问,问非所答,在常人逻辑和非常人逻辑两个不同的层面上进行。被启悟者并不都能领悟.只有少数超越或突破常人辑的被启悟者才能成为领悟者,从而了悟或参悟更高一层、更深一层的真理。据此研读圣经,便能发现许多案例,特别在耶稣同众人及门徒的谈话当中。耶稣对犹太人说:“你们的祖宗亚伯拉罕欢欢喜喜地仰望我的日子”。又说:“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了我”(44)。就基督的“先在”而言,情况正是这样.因为耶稣基督乃是成为肉身的永恒的道。但这使犹太人迷惑不解,甚而拿起石头要打他。常人的时序逻辑使犹太人无法领悟这一真理,他们无法相信,一个不到50岁的人竟然见到先祖亚伯拉罕,甚而存在于亚伯拉罕之前。耶稣又曾问过法利赛人:基督既是大卫的子孙,怎么大卫又称他为主呢?(45)这同样是个超乎常人时序、尊卑逻辑的问题,所以法利赛人“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一言”。耶稣和撒玛利亚妇人谈话时,是在属灵的永恒生命的层面上,谈到使人永远不渴的“活水”(生命之水)(46),妇人却在常人的逻辑层面上对答。直到耶稣点出“丈夫”问题时,妇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难填的欲海,那个非肉欲所能满足的饥渴,从而承认耶稣是先知,并进而接受耶稣为基督,为弥赛亚。这是一种超逻辑的领悟或顿悟。5000人追踪耶稣为要吃饼得饱时,耶稣同样是在属灵的、永恒生命的层面上说“我就是生命的粮……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也同样是常人的逻辑使犹太人纠缠于耶稣是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他的肉是不是能吃等等。从此,成千上万人离开了耶稣,惟独少数门徒超越并突破了常人逻辑,领悟了这样一个属灵的真理:“主啊,你有水恒生命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47)这同样是一种非逻辑或超逻辑的领悟与顿悟。
(三)
中国传统思维有其“定势”。定势或作定式,指长期形成的相对固定的一种方式或格式。在这一意义上.传统思维定势,是指认识问题、思考问题、处理问题的一种相对固定的格式。
传统思维的定势之一,是适时当位,即切合一个适当的时机和位置。带着这一思维定势研读圣经,便能发现许多灵性教益。“适时”,意味着等待或把握时机。“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48)最好译为“凡事都有定律或规律,天下任何事态的发生又均有其特定的时机”。所以,“生有时,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49)等等,均指等待或把握一个最佳时机,决非以宿命论态度对待人生与历史。受造之万物“成为美好”的原因之一是“各按其时”(50),各按其时机与机遇;反之,宇宙将出现一片混乱。
福音书记载耶稣多次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51),这“时候”,也就是时机。这时候,这时机,是他舍命受死作万人赎价的时刻。他曾求父救他脱离这时候,但又十分清楚,他“原是为这时候来的”(52)。最后晚餐宴罢,他仰望苍天,说:“父啊,时候到了,愿你荣耀你的儿子,使儿子也荣耀你”(53);并在客西马尼园从父接过了那舍命受死的苦杯(54)。使徒保罗也深知这以生命为主作证的时机,第二次被捕后写给提摩太的信中他说:“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55)。这时候,这时机,是将为主奔波劳碌、鞠躬尽瘁的果效奉献于坛上之后,将自己的满腔热血挥洒于坛脚之下的那个庄严壮丽的时刻。
对基督耶稣的“适位”,保罗有极深刻的描绘:“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不把自己与神同等看为可以抓住不放的尊荣),反倒虚己(自己谦卑),取了奴仆(上帝仆人)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56)。在卑微、软弱、屈辱的十架上死亡这一最低处找到自己的地位和位置,这就是基督耶稣的“适位”,这就是基督耶稣的心。当耶稣劝诫门徒“你们中间谁愿为大,就必作你们的用人;谁愿为首,就必作你们的仆人”(57)时,他给门徒指定了一个做用人、为仆役的位置,一个与宝座左右无缘的位置,一个与君王、大臣不同的位置。保罗尔后为自己找到的位置也正是如此:“我想神把我们使徒明明列在末后,好像定死罪的囚犯;因为我们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58)
传统思维的定势之二,是尚和崇中,即崇尚“和”与“中”。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价值理想是“大和”或“太和”。《易经》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59)大意是,宇宙生生之道不断变化,万物各得其特质与秉赋,既保持自我,又相互依赖融合,从而形成一个“大和”的景象与局面。大和理想的思维基础是“执两用中”(60),排斥过分和不及这两个极端,对事物或问题取适中态度。带着尚和崇中的思维定势读圣经,便不难理解保罗对守日、食物等问题的争执双方何以不偏不倚。他说:“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守日的人是为主守的,吃的人是为主吃的,因他感谢神;不吃的人是为主不吃的,也感谢神”(61)。不偏执于吃或不吃、守或不守,这是“崇中”;同时又在“为主”、”感谢神”、“为神所收纳”的前提下,求得教会的“尚和”。
当然,尚和崇中还有另一方面的意思,这就是“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62)。崇尚大和,但不流俗,不随大流,巍然兀立.以一种君子之风的独立人格超脱于物外。不理解这一意义上的尚和崇中,便难以理解使徒保罗在《腓立比书》中所流露的那种泰然与喜乐,那种超脱于得失、生死、尊卑(63),超脱于卑贱与丰富、饥饿与饱足(64)的灵性境界。
传统思维的定势之三,是通变守常,即通晓事物之变迁与变易,同时又执着并持守一些不可迁易、不可偏离的原则。人若“通变”便能理解任何一件事都能起到让爱神的人得益处的效果和作用(65),便能理解“这至暂至轻的苦楚,要为我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66)。在此,人所当持守的“常”,则是“爱上帝”并“效法他儿子的模样”(67)。在中国文化传统里,“通变”还表现为一种忧患意识。所谓忧患意识,是指“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68)。怀着这种忧患意识读先知书,便能珍视那种任何时候都需要的,出自忧国、忧民、忧教会之心的先知的呐喊。在此,人所当持守的“常”,则是维护上帝的圣洁与公义。
通变守常还意味着,在研究天道与人事之变化的同时,联系人世的变动来研究人的智慧与应变能力,以期成就一番事业,“发扬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力图趋吉避凶,转祸为福,使客观形势朝着一个有利的方向转化”(69)。由此可以理解保罗传道生涯中的“通变”:“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70)。其间,保罗所守的“常”,是执着于瓦器里的宝贝——涵藏于心灵深处那源于上帝的莫大的能力(71)。
推及上帝的作为,与“创造”遥遥相对的—个词,不是“毁灭”,而是“更新”(72)。这是常中有变,变中有常。在历史沧桑的最后,受造于上帝的万有仍必归于上帝,变与常都在他大能的手中。“万有都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这就是高深莫测,难测难寻的上帝的智慧和知识,上帝的判断和踪迹(73)。
在读经与释经方面,中国传统思维对中国基督徒来说,可能更有助于揣摩上帝的怀与智慧,更有助于寻觅上帝的踪迹与作为。
注:
(1)《罗马书》1章20节:“自从遭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藉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
(2)《罗马书》3章2节。
(3)《使徒行传》17章26至27节:“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住在全地上……要叫他们寻求神。或者可以揣摩而得-”。
(4)同(3)。
(5)刘歆(?一23):西汉末年古文经学派的开创者。《汉书·刘歆传》:“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诂)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
(6)姚鼐(1732—1815):清代桐城派散文家。
(7)《易经·系辞下》。
(8)《诗篇》19篇1—3节。
(9)《传道书》1章8节。
(10)《庄子·秋水篇
(11)《罗马书》8章26节:“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彼得前书》1章8节:“因信他就有说不出来、满有荣光的大喜乐。”
(12)《哥林多后书》9章15节:“感谢神.因他有说不尽的恩赐。”
(13)《哥林多后书》12章4节:“他被提到乐园里,听到隐秘的言语,是人不可说的。”
(14)《彼得后书》1章20至21节:“经上所有的预言没有可随私意解说的。因为预言从来没有出于人意的,乃是人被圣灵感动,说出神的话来。”
(15)《哥林多前书》2章9—10节。
(16)余敦康:《周易与中国传统文化》,《易经应用大百科》28l页,东南大学出版杜(1994)。
(17)《以弗所书》2章8至10节。
(18)《腓立比书》2章12节。
(19)《雅各书》1章15、17节。
(20)董仲舒(元前179—104),西汉哲学家。
(21)陆九渊(1139—1193),南宋哲学家。
(22)《传道书》3章11节:“神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永生”,原文作永远或永恒,也可译为宇宙或无限。
(23)《帖撒罗尼迦前书》5章19节:“不要消灭圣灵的感动”。
(24)《罗马书》8章26节:“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
(25)《以弗所书》4章30节:“不要叫神的圣灵担忧”。
(26)《新经全集》:吴经熊译,1949年11月香港初版。
(27)《约翰壹书》2章27节。 ’
(28)“知本”、“发明本心”:意为做学问贵在悟得本心,不在多读书。
(29)王守仁(1472—1528),明代哲学家,世称阳明先生。“惟求得其心”指做学问重在反求内心,不在外求。
(30)《易经·蒙·象》。
(31)《易经·蒙·象》。
(32)王树人、喻柏林:《传统智慧再发现》,作家出版社(1996)。
(33)《哥林多前书》2章15节。
(34)《诗篇》42篇7节:“你的瀑布发声,深渊就与深渊响应”。
(35)《世说新语·文学》。
(36)《路加福音》:22章61至62节。
(37)《约翰福音》21章12至14节。
(38)《以赛亚书》18章4节:“耶和华对我这样说:我要安静,在我的居所观看看”。
(39)《哥林多前书》2章10节:“圣灵参透万事”。
(40)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
(41)《庄子·人间世》。
(42)《约伯记》40章3—5节,42章3节。
(43)《约伯记》42章5—6节。
(44)《约翰福音》8章56—59节。
(45)《马太福音》22章41—46节。
(46)《约翰福音》4章7—30节。
(47)《约翰福音》4章66—69节。
(48)《传道书》3章1节。
(49)《传道书》3章2—8节。
(50)《传道书》3章节11。
(51)《约翰福音》2章4节、7章6节。
(52)《约翰福音》12章27节。
(53)《约翰福音》17章1节。
(54)《马太福音》26章36—46节。
(55)《提摩太后书》4章6节。
(56)《腓立比书》2章5—8节。
(57)《马太福音》20章26—27节。
(58)《哥林多前书》4章9节。
(59)《周一·乾·彖》。
(60)《礼记·中庸》。
(61)《罗马书》14章1—6节。
(62)《礼记·中庸》。
(63)《腓立比书》1章15—18节,20—26节;2章1—11节。
(64)《腓立比书》4章10—13节。
(65)《罗马书》8章28节。
(66)《哥林多后书》4章17节。
(67)《罗马书》8章29节。
(68)《周易·系辞下》。
(69)余敦康:《周易与中国传统文化》,《易经应用大百科》282页,东南大学出版杜(1994)。
(70)(71)《哥林多后书》4章7—9节。
(72)《启示录》21章5节。
(73)《罗马书》11章33—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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