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牧(续)
(十一)未曾相约
1998年12月,女儿从上海寄来一本刚出版的《相约星期二》。原著作者米奇·阿尔博姆(Mitch Albom)是位美国作家。偶然得知社会学教授莫里·施瓦茨身患绝症,便匆匆赶来看望16年前的老师。不意,莫里却宣布要给他上最后一门课,时间约定在每周星期二。
莫里讲授的内容,主要是如何对待人生,特别是如何就对衰老和死亡。教授告诉米奇,在他瘫痪不能动弹之后,对别人的照料,起初感到很不方便。但后来像是回到了婴儿期,有人给他洗澡,有人抱他,有人替他擦洗。莫里说:“对我而言,这是重新回忆起儿时的那份乐趣”。临终前几天,他做了个梦:在过一座桥,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教授说:“如果知道可以这样平静地对待死亡,就能应付人生最困难的事情了”。米奇问:“什么是人生最困难的事情”?莫里答:“与生活讲和”。
莫里希望米奇日后常去墓地看他。米奇说:“我会去,但到时候听不见你的说话了”。莫里笑着说:“到时候,你说,我听”。第14次上课。米奇耳边响起了那句话:“你说,我听”。
翻阅过《相约星期二》之后,我很自然地又去拜访了早已退休的孙汉书老师,尽管半年之后我也退休了,并且和他一样,未被继续返聘,孙老师是我五十年代读神学时影响我至深的老师之一。特别是他的敬虔、淡泊和谦卑。1979年我从工厂“归队”时,曾去看他。他是第一个向我真诚认错的人,因为在 “反右”斗争中,他是上台批判我的发言人之一。他退休后我曾请他为86级同学讲过一次“福音派的脚踪”,并请他整理成文。但几经努力,这篇文章始终未能在《神学志》发表。
交谈时,孙老师常引用《雅歌》的一句话:“他们使我看守葡萄园,我自己的葡萄园却没有看守”(歌1﹕6)。这成了我撰写《自牧》的最初动因,但仍坚持每天从“经文日历”上抄写一段上帝的话。这脚前的灯,这路上的光,曾照遍他人生的全程,必会在暮年对显得分外明亮。
2003年3月离世前,孙老师嘱咐家人,不得为他举行追悼会。简单的告别仪仗后,送别者鱼贯走过门后,最后一次瞻仰了老师的遗容。我为老师写的一付挽联是:
来时谦恭,去时无语,八旬青山十架路;
毕生敬虔,半生寂寞,五秩金陵一圣徒。
遗憾的是,我未曾与老师相约,失去了更多灵性上受教的机会。
(十二)压伤的芦苇
清华大学在2001年举行了90周年校庆,她的校史是从1911年算起的。众所周知,“清华”原是用美国“退还”的部份庚子赔款,于1911年创建的“留美预备学堂”,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更名为清华学校,1928年复更名为清华大学,沿用至今。不以庚子赔款之耻而抹杀创建之日,这是对历史的尊重,历史不同于政治。
北京大学创办于1898年,燕京大学创办于1919年。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时,两校合并于燕园。由于北大历史较久,故举行百年校庆于1898年,但这交不意味着忘却了燕大的历史。北大送给连战的三件礼物中,最特别的是其母在燕京大学宗教系就读时的档案。而当时任燕大校长的,是传教士司徒雷登。1918至1941凡三十年。
金陵协和神学院的前身是金陵神学院,1910年由卫理公会的圣道馆、长老会的书院和基督会的圣经学校联合而成。1931年,中国政府规定,教会学校的行政职务须由中国人担任,“金陵”乃由李汉铎任院长(1913—1949)。继任者为诚质怡(1950—1952),这是建国后的第一任院长,也是“金陵”三自革新运动后的第一任院长。1952年秋,华东13所神学院校联合到“金陵”,更名为金陵协和神学院,丁光训任院长,诚质怡和丁玉璋任副院长。
由于当时严格贯彻执行“彼此尊重”原则,基要派和现代派的学生不得交叉听课,这就使我无缘选修诚质怡院长的课。但他的善良、宽厚、坦荡、不做违心事等等风范,却给我印象至深。
“文革”期间,神学院被南京市红卫兵总部占用。诚质怡、陈端桂(女)、司徒桐等,均被关在地下室里。诚质怡更遭毒打,消瘦得面貌全非,1977年7月12日谢世,早于我回“金陵”前两年。我只看到诚师母,几乎每天下午都由一个保姆陪着,坐在神学院院子里良久良久;还把诚院长一点不多的遗产捐给“金陵”作为奖学金。
1984年清明,南京教会去基督教公墓扫墓时,我带着83级的同学去为诚质怡、丁玉璋二位院长扫墓,并由王肖殷同学朗诵了我写的一首悼诗。其中有这样两句:
您走时,
校园里必是一片寂寞;
但因信,
您在荒漠中留下了爱与深情。
令我酸楚的是,诚质怡的墓竟是“半杯黄土”,一座土堆塌了小半。
后来,承蒙金陵办公室李伟忠盛情,为诚校长修了墓,还树了一座石碑,上书“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字是范培基写的。前不久,南京教会公墓迁址。公墓分教会名人和一般信徒两个区,曾是建国后“金陵”第一任院长,并被《江苏省宗教志》列为名人的诚质怡,意无缘厕身“名人区”。
原来的墓碑也不见了,“一根曾被压份的芦苇”,将永远寂寞地躺在非名人区,这是2005年发生的事。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学生,我已无力有任何作为,因而也无颜再见恩师,除惭愧终身而外。但我信:“正直人在黑暗中,有光向他发现。他被审判的时候,要诉明自己的冤。他永不动摇,义人被纪念直到永远”(诗132﹕4—6)。
(十三)启蒙者
三十而立之前,从未认真劳动过。生平开始劳动,是1958年划为“右派”之后。第一次劳动,是打扫神学院教学楼二楼东南一间图书室,显得十分笨拙。当时负责教学楼杂务的工友吴宗庆,亲切地把着手教我如何使用拖把,如何将地上的垃圾推成一小堆,用拖把轻轻一卷便全都带走了,在周围一片冷眼与鄙夷之中,这是难得的一点温暖。
“文革”后归队时,吴宗庆仍在金陵当工友,并且始终保持住工人本色,直到去世。不像后来个别人从工人提升为干部,不仅带上官气,还会仗势欺人。90年代,我曾连续三年在老吴的忌日向他献上一束鲜花,我忘不了那位把着手教我拖地板的老师,忘不了20年劳动生涯最初的启蒙者。
也就是那一年冬天,南京教会全体教牧和工友到大厂镇热电站劳动,当时正在建造地下基础部分。我31岁,年轻力壮,和工友们编在一组,一同做夜班,干重活,穿着胶靴在冰天雪地里抬钢筋、推水泥小车、刨冻土。在工友中间,没有轻看,没有歧视、没有冷眼,组长小周甚至说我可以评为“劳动英雄”。与知识分子相比,这正是我所感受到的工人的可贵处——一种工人本色的善良。
当时一起劳动的,除组长小周外,还有王汉三、胡鹄飞、小高、老周等等。“文革”期间小高上吊自杀。老周及王、胡二位后来均已衰老,小周则无消息。但我永远会记得这些善良纯朴的工友。尽管他们处于教堂里的最底层,但主所赞许的善良与忠心,却反而凸显在这些卑微的劳动者身上。
“文革”后期,我被分派到鼓楼区一家大集体工厂当工人,妻子带着三个孩子下放农村行医,整整八年,在工厂,我被安排在水泥预制组,没有搅拌机,全凭体力“干三遍,潮三遍”,十分费劲。但组长老刘、工人甄大姐、小童、老陈、小吴等,对一个“落难者”的同情与关切令我感到出自人性深处的善良。同样也凸显在教外的劳动者身上。
主对他仆人的要求,是“又善良,又忠心”,并且将“善良”置于“忠心”之前(太25﹕21、23)。多年来,教会里对“善良”或“良善”的要求讲得太少,特别是历次政治运动之后。我不能不说,没有对人的“良善”,何来对主的“忠心”?
何以“善良”或“良善”的心地,又每每凸显在无权无势的劳动者身上?历史和现实都已证明:权势是一贴对善良的腐蚀剂,“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其依据也正在于此。也许,这就是上帝让我通过多年劳动,和无权无势者长期相处的美意所在,也是上帝让我通过劳动者的启蒙,至终要求我保持一点劳动者本色的美意所在。
(十四)欠她太多
2005年10月14日下午,侄女从泰州打来电话:“妈妈走了”!我不禁哽咽语塞,涕泪纵横。嫂嫂生于1915年,去年为她过90岁曾回家乡祝寿。未及一年,竟已撒手归去。我对嫂嫂感情之深,是出自一种敬意,是因为她为汪家付出太多,特别在五、六十年代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
神的话,很注重“亲情”。这是被造之人出于禀赋的一种对亲人的感情。保罗将“无亲情”和“不怜悯人”,同列为当时罗马社会的一种通病(罗1﹕31)。又将“无亲情、不解怨”,归入徒有敬虔外貌,却违背敬虔实质的“专顾自己、不爱上帝”的一种“心地”或心态(提后3﹕1—9)。
1947年归主之后,除主内弟兄姊妹之外,我几乎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人,十年之间最热心的时候,恰恰是嫂嫂最困难的时候。经济上自顾不暇,固然是原因之一;“亲情”的淡薄却使后来的我难以宽恕自己。
1948年底,哥哥离开大陆去台湾时,留给嫂嫂四个孩子,最大的才7岁。两个大的是早先去世的河南嫂嫂生的,两个小的是泰州嫂嫂亲生的。四个孩子的抚养教育,一幢住宅作为“敌产”被没收,“反革命家属”的政治压力,统统加在一个身上。我无法想像嫂嫂当时如何苦度难关,我更难理解当时的我竟如此淡薄“亲情”,几乎忘却了一位无边苦海中挣扎的嫂嫂,直到1955年神学毕业之后,心有所感,乃请在上海工作的妻子每月寄5元给嫂嫂。我自已在镇江,每月工资25元,仅够维持自己。
1989年5月,哥哥回泰州探亲,我和妻子赶回故里。不意,刚出车站,哥哥已在候车室准备上南京了,不知是哪位儿女惹他发了大火。离别40年,仅相聚4小时,叫嫂嫂情何以堪?我只得留下妻子去陪嫂嫂,伴着哥哥回南京逗留了两天。南京是他读中学、学雷达任联勤总部二台台长的地方,也是他1948年圣诞日受洗归主的地方。回台湾不久,哥哥便谢世了,葬在楚雄信义会墓园里。
1994年嫂嫂80大寿时,我曾回泰州祝寿。去年90大寿,我们夫妇带着儿子、儿媳又去为她祝寿。我曾说:“等您百岁时,我再来!”但在2005年,侄女打电话来说“妈妈走了”。而今,我只能说:对一个付出过许许多多的普通妇女,对一个经受过数十年悲欢煎熬的伟大心灵,我欠她太多。我自问:基督徒的“亲情”何以有时竟也单薄如纸!
(十五)一句真话
2005年岁末一期《南方周末》上,编辑部的新年献辞里有这样几句话:“在此之时,我们想起了一句难以忘怀的话语。它是36年前一位作家说的:‘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它就是我们的情感,我们的伦理,我们理应担当之事。它温暖过你的心,也一直种植在我们的灵魂里”。
2005年,中国失去了两文化巨匠,一是费孝通,一是巴金。费孝通说过:“我所知道的是真正的学术,是有用的知识,学术可以做装饰品,也可以做食粮”。费老被称为“真正的知识分子”,惟其是真人,才有真学术,真知识。巴金被誉为“20世纪的良心”。送别那天,一个孩子在玫瑰色的纸鹤上写道:“巴金爷爷,您走好安息吧!我一定要向您学习,不说假话,要说真话”。孩子的话,令人感到一个历尽道德沧桑之民族的希望所在。
较之罗马公教和东方正教,基督新教讲道的时间偏多,多于对上帝的敬拜、赞美、歌颂,多于对圣经经文本身的宣读。这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可能的危险:即人言取代圣言,高言大智的说教取代对上帝微声的聆听而当某些“讲坛”被套语或空话、假话所充斥时,令人无法不感到一种莫大于心死的悲哀和窒息。
使徒约翰最喜欢用一个“真”字,特别在提到自己的见证时。他说:“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是真的”(约19﹕35);“他的见证是真的”(约21﹕24)。又说:“你也知道,我们的见证是真的”(约叁12)。当21世纪的中国将成为一个说真话的社会时,主的仆人和门徒又有何颜说假话,作伪证。
下笔写“自牧”时,颇受巴金《随想录》的影响,文体如此,思路如此,心态亦如此。主若许,我将继续写下去,非以牧人,乃以自牧。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6年07月1日 星期六 10:35】【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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