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那大墙里的孩子
汪维藩
1998年7月,意外地收到寄自辽宁凌源第二监狱的一封信。写信人叫王凯歌,原籍河南商丘,17岁时(1996年)因抢劫罪判处7年,在凌源二监服刑改造。信上说:
至此,自己美好的青春变为灰暗。自从入监以后,再(才)真正体会到匆匆走过岁月中的所有失落与无知;自已犯罪给整个家庭带来的沉重打击……
然而我却是幸运者,因为我在沉迷失望中发现了圣经,认识了基督,犹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亮光。我现在开始对圣经、神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汪教授,我想知道犯人能不能信基督……我想得到一本圣经,不知汪教授能否帮我。
一名特殊学校的学生
王凯歌 98年7月1日
按《监狱法》规定,犯人是可以有宗教信仰自由的。我给凯歌写了回信,并寄去一本圣经和我写的几本小书。
98年8月6日他来信说:
来信已收到,感激之情用语言难以表达。当我捧起您的来信,看着您语重心(肠)长的话语。我仿佛在误区中看到了光明和希望。难免构(钩)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说起我的犯罪,我无时无刻不在惭愧。一失足千古恨,这也许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命中注定要在这所特殊的大学里“深造”。
此时此刻,我虽是一名特殊学校的学生,您却并不在乎我丑恶的过去,还伸出了温暖的手帮我走出这片沼泽地,使我增强了百倍的信心。我此时已是惭愧之及(极),只能在我心里深深的道一声:“真的谢谢您,我迷途的导师。愿上帝保佑您一生平安”。
“在人生的旅途中要经得清苦和寂寞,承受得艰辛和坎坷”。这是贾平凹的一句话 ,如今成了我的座右铭。在这几年囹圄生活中,学生自然也不能白白渡(度)过。学了许多知识,明白了更多的为人道理。有许多在外面学不到的东西,在这里也学到了。
悔过自新重塑自我之余,便是品味人生和坎坎坷坷、风风雨雨。夜伴孤灯,彻夜难眠之时,会有更多的机会惭愧过去,展望未来,才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如何修剪这棵出了杈的小树。
其实在我家里,我的外祖父,爸爸妈妈都是基督徒,我从小在心灵上也受到了宗教信仰的熏陶。当我经历了山穷水尽,又看到柳暗花明之后,便想到了神学。我信奉上帝,上帝会饶恕我的罪过,上帝会为我的人生指明方向。
您的学生
凯歌1998年8月6日
1999年春节前,我从汕头回来,惊喜而又欣慰地收到凯歌拍来的一份电报:
春节愉快万事如意。凌原汽车制造厂王凯歌
3月31日,凯歌来信说他从1月份起“一直都很忙,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且可能去外地“出劳务”。信上还说:
您上次给我寄来的书,我都认真的看过了,特别是您写的《归途集》一书,我从中得到了很多启发和知识。我此时犹如一只迷途的羔羊,正等着牧羊人的认领。
虽然现在学生无以为报,但等我出监后一定去南京看您。最后,多谢老师的错爱,学生永记不忘。
学生王凯歌
99年3月31日
4月2日,1999年耶稣受难日那一天,我给凯歌写了一封信,并将几张德国朋友送我的“野地花”的图片寄给他。6月下旬,收到凯歌从辽宁灯塔青峰采石厂寄来的信:
我于今年4月份转往采石场服刑改造。这里的工作特别辛苦,每天早上4点多起床出工,到晚上收工,中间除吃饭洗漱外根本没有别的时间。就连星期天,节假日也得出工干活,更别提看书学习了。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艰苦,我也在努力去适应,这也许是对我最后的考验,囚犯们都习惯地把监狱看成香港的“飞虎队”,把这里看成BOB(意思是精英中的精英)。只希望政府给记功减刑,早日出监。
估计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10月份才能回(凌原)监狱,到那时我会再写信给您。
学生凯歌
99年6月21日
但一直等到10月以后,始终没有再收到凯歌的信。后来,我写过一封信寄到灯塔采石厂,但被退了回来,条子上批着“查无此人”。我又将这封信寄到凌原二监,并给二监的教务处写了封信,但至今音讯全无。2002年我去商丘讲课,便问那里的教徒有没有这样一家孩子被判刑的,因为凯歌信上说过他祖籍商丘,外祖父和父母都是基督徒,但没有人知道。讲课后到永加参观西汉古墓,正巧有一位女教徒在监狱里工作,便和他谈起凯歌的事,据她判断:孩子不是在河南犯的事,大概是在辽宁;按年龄,当时判得太重了,可能没有给钱疏通;据规定这种事又不便去问。
我十分想念凯歌——那个大墙里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不给我写信,而我的信却又石沉大海。会不会在采石厂出了工伤事故?或是又犯了什么大错?凯歌曾告诉我,他1996年被判7年徒刑,并说过出狱后要来南京看我,现在已经是2003年8月3日,算来7年刑期已满,我等待着那大墙里面的孩子归来!
(2003年8月12日于南京)
附汪维藩1999年给王凯歌的一封信。
凯歌:
很想念您。
春节后,二月底,从汕头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了您发来的电报,谢谢您的祝福,我太太也同样谢谢您。
送给您几张德国朋友送我的“野地花”图片。人需要多接近自然、欣赏自然、投入自然的怀抱,这样做,会使一个人变得高尚,变得超脱。但愿您能喜欢。
今天是耶稣“受难日”,耶稣为我们罪人在十字架上受苦、受难、受死的日子。
我年轻时家里是很虔诚的佛教家庭,20岁才信耶稣的。不过信也就是一般地信了,心灵深处没有太多的触动。主要是为了寻求一种慰藉,因为我是孤儿,7岁丧父,17岁母亲也去世了。
直到48年到南京读大学以后的49年秋天我才真正作了一次对20年人生大小罪孽的清算。将近三个月时间,我每天跪在主面前认罪,连乘车不买票的罪也认了,不但向主认罪,还写信到上海电车公司道歉,并补上一张车票的钱……这类事,三天也说不完。
从您第一封信给我就看得出您已经有了一颗悔罪的心,我更希望您也像我那样,在主面前彻底清算一下过去。
问管理您的同志们好,他们都是您的好老师、好朋友、也就是良师益友、特别是您人生道路难得的良师益友,要尊敬他们,爱他们、听话、配合他们的管理和教育。
这封信上,我全部用的是“您”,因为是在一个严肃的日子,就您谈一个严肃的问题。以后写信,我就用“你”了,因为你就是我的孩子。
祝
主与您同在
汪维藩99年4月2日星期五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6年06月18日 星期日 14:04】【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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