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魂(上)- -| 回首页 | 2006年索引 | - -田著《儒家神学新议》序

诗 魂(下)

                                      

也许可以这样说,对民族与祖国的一往情深和对国破家亡的忠愤填膺,正是中华民族的民族魂之所在,因而也正是中华民族的诗魂之所在,加之近代史上长达百年的屈辱,使我们能以理解希伯来民族的诗魂,较之其他民族更为深切。一个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民族,是难以理解希伯来诗魂中,对始终处于历史忧患的自己民族的挚爱这一侧面的。

    对民族的国破家亡怀有极深痛楚的诗人,必然会在民族复兴时欣喜若狂。我国唐代大诗人杜甫经历过安史之乱和山河破碎之苦,所以当听到官兵已经收复河南河北的失地时,他的感情反应是强烈异常的: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收复失地的捷报来得如此突然,使杜甫涕泪满襟而又欣喜若狂。这种涕泪纵横,悲  喜交集的复杂情感,是那些对民族命运麻木不仁之辈所无法理解,更无由生发的。所罗巴伯和耶书亚带着四万余众被俘百姓归回故土,并在耶路撒冷被毁的圣殿旧址重立地基的时候,那些看过旧殿的老人所流露的感情,和杜甫当日的感情极为类似:

见过旧殿的老年人,现在亲眼看见立这殿的根基,便大声哭号,也有许多人大声欢呼,甚至百姓不能分辨欢呼的声音和哭号的声音……——《以斯拉记》3章12、13节

作为和百姓一同归回故土的诗人,更是用诗的形式讴歌了上帝的大作为和百姓归回故土的欢乐:

当主将那些被掳的人

带回锡安的时候,

我们好像作梦的人。

我们满口喜笑,满舌欢呼的时候,

外邦中就有人说:

主为他们行了大事!

主果然为我们行了大事,

我们就欢喜。

主啊,求你使我们被掳的人归回,

好像南地的河水复流。

流泪撒种的,

必欢呼收割。

那带种流泪出去的,

必要欢欢乐乐的带禾捆回来。

——《诗篇》126篇

在这里,希伯来诗魂中对超越于人类自身的上帝的挚爱,和对处于历史忧患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是交织在一起的。而在杜甫那里,我们所看到的中华民族的诗魂同样深藏着对处于历史沧桑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但却缺少了作为希伯来诗魂主旋律的对超越于历史之上,并主宰着人类历史的上帝的景仰,崇敬与称颂。

和希伯来诗歌相比,我国汉民族诗歌的人民性要浓烈得多;上自《诗经》,便有反映农奴对剥削者强烈反抗,追求乐土的诗章: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

三年贯女,

莫我肯顾。

逝将去汝,

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

爰得我所。

(今译)大老鼠啊大老鼠啊,

不要再吃我的高梁,    ·

三年来一直服事你,

你从来没有眷顾我。

我发誓要离你他去,

走到那安乐的地方。

只有那安乐的地方,

才是我的安居之处。 

——《魏风·硕鼠》

几千年来广为传诵的名篇《采薇》,写的是久历戍边之苦的士兵,又在退役还乡的路上备受饥寒: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今译)当年我出征的时候,

杨柳在春风中摇曳。  

而今我归来的时候,

却是严冬雨雪纷飞。

归途上我慢慢地走,

又是口干又是饥饿。

我的心里充满悲伤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

——《小雅·采薇》

我国汉民族诗歌的这一传统,在杜甫的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等诗章中,表现得最为悲戚而凄楚。但在希伯来诗歌中,却很难找到类似的抒发人民疾苦之作。希伯来先知著作中,有类似的文辞,如牧人出身的阿摩司和农民出身的弥迦都曾无情指斥当时的统治者和富人:

他们为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他们见穷人头上所蒙的灰,也都垂涎……你们苦待义人,收受贿赂,在城门口屈枉穷乏人。——《阿摩司书》2、5章

他们贪图田地就占据,贪图房屋便夺取。他们欺压人,霸占房屋和产业……你们恶善好恶,从人身上剥皮,从人骨头上剔肉……你们厌恶公平,在一切事上屈枉正直,以人血建立锡安,以罪孽建造耶路撒冷。——《弥迦书》2、3章

但在希伯来诗歌中,这种对权贵与豪富的申斥是极少的。也许,仅仅弹丸之地的巴勒斯坦,民族矛盾始终大于本国的阶级矛盾,所以连耶利米为之泪流成河的百姓的灾难,也还是和民族浩劫联系在一起。对人生,对生活的描绘,希伯来诗人同样着笔极少。但仅仅《雅歌》一卷诗剧,却已成了希伯来诗歌歌颂坚贞、崇高爱情的绝唱。女主人公书拉密女忠于对牧羊人的爱情,虽君王所罗门的权贵与财富,也不能使之动摇:

爱情如死之坚强,

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所发的电光,

是火焰的电光,

是主的烈焰。

爱情,众水不能熄灭,

大水也不能淹没。

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

要换爱情,

就全被藐视。

——《雅歌》8章

这里没有汉民族诗歌中那种缠绵哀婉的伤感和花朝月夕的轻薄,希伯来人的爱情是一种被升华被圣化了的感情。诗人将爱情之火比拟为上帝的烈焰,这就难怪歌颂爱情的《雅歌》竟被列为《圣经》正典之一,并被作为宗教诗传诵于后世了。

在汉民族诗歌中,也许《乌鹊歌二首》可以与之相比,尽管缺少那种被升华和圣化的高度。相传先秦时,宋王强夺了韩凭之妻何氏,置于青陵台上。韩凭自杀,何氏亦坠楼而死,宋王财富与淫威的网罗,终于捕捉不住忠于爱情的平民何氏: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

乌自高飞,罗当奈何!

乌鹊双飞,不乐凤凰。

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汪廷纳《人镜阳秋》

至若人生的其他侧面,在我国古代诗歌中的反映几若缤纷落英,俯拾皆是。据传是远古年代的《弹歌》,仅用极精练的八个汉字就刻画出了我国先民剽悍粗犷的狩猎情趣:

断竹,

续竹,

飞土,

逐肉。

——摘自赵晔《吴越春秋》

(把青竹砍下一段,用弦索连成弯弓,飞射出土做的弹丸,追逐被击中的鸟兽。)

又如南北朝时期的北方民谣《敕勒歌》,是颇为烩炙人口的: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引自《乐府诗集·杂歌谣辞》

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但使人强烈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莽莽草原的苍茫辽阔,更是游牧生涯的豪迈深沉。这一类反映生活情趣的诗歌,在希伯来诗章中是极难找到的。是凝重的宗教情感抑制了希伯来人的生活情趣?还是虽也曾度过游牧生涯的希伯来民族,在对茫茫旷野的痛苦回忆中已经丢失了对人生的美感?抑感深重而又连绵的民族灾难,使希伯来人已将全部情感埋藏于仰望苍天的内心深处?对热爱人生的中华民族来说,希伯来人的这种含而不露,确乎是如许之不可思议。

然而,希伯来人并未忘却人生,而是在更超越的层次上思索人生:

主啊,

你世世代代作我们的居所……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

又如夜间的一更……

我们度尽的年岁,

好像一声叹息(犹如一息)……

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

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

——《诗篇》第90篇

这是在永恒与无限面前,对短暂人生的带终极性的思索,不若良宵苦短之轻浮,不若浮生若梦之消沉,也不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之就人生指点人生。

综观希伯来和中华两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诗魂,对各自处于历史沧桑与忧患之中的民族的挚爱,是其相印并重叠处。对人民,对人生的挚爱,相对来说是中华民族之所长,希伯来民族之所短;而同时,对超越于人类自身的上帝的挚爱,以及对人生意义的终极性思索,则为希伯来民族之所长,中华民族之所短。从希伯来诗魂中吸取并溶入我们这个民族所短缺的东西,人类将在东方看到一个更为伟大,更为壮丽,更为超越,更为深沉的中华民族的诗魂!

(原载《金陵神学志》(复)第11期)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6年05月17日 星期三 08:43】【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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