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魂
汪维藩
希伯来民族是一个诗的民族,作为华夏后裔的中华民族同样是一个诗的民族,这是两者能以在感情和心灵最深处发生共鸣或共振的基础,因为诗这一文学形式是心声的直接抒发,它既是倾诉,亦是呼唤,出自一个民族心曲的声音必然要在另一个民族的心灵里引起倾听和回声。当然,发自不同民族心曲的声音是不尽相同的,但它们之间可以相互吸收,相互融合。
希伯来诗歌的诗魂,是在于它对超越于人类之上的上帝的挚爱,和对始终处于历史忧患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而作为中华民族主要成分的汉民族的诗魂,则在于对始终处于历史沧桑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和对人民,对人生的挚爱。希伯来诗魂和汉民族诗魂的重叠处,正是在于对各自民族的挚爱,眷恋,与深情。
希伯来诗魂中对超越于人类自身的上帝的挚爱,是其主旋律,或表现为对上帝的赞美与称颂,如摩西率领以色列民族越过红海脱离埃及之后的颂歌:
主是我的力量,
我的诗歌,
也成了我的拯救。
这是我的神,
我要赞美他,
是我父亲的神,
我要尊崇他。……
主啊,众神之中谁能象你,
谁能象你至圣至荣,
可颂可畏,施行奇事?
——《出埃及记》15章2、11节
或表现为对上帝的倚靠与依归,如摩西的《祈祷之诗》:
主啊,
你世世代代是我们的居所。
诸山未曾生出,
地与世界你未曾造成,
从亘古到永远,
你是神。
——《诗篇》90篇1—2节
或表现为对上帝的仰慕与敬畏:
谁能知道自己的错失呢?
愿你赦免我隐而未现的过错。
求你拦阻仆人不犯任意妄为的罪,
不容这罪辖制我,
我便完全,免犯大罪。
主,我的磐石,我的救赎主啊,
愿我口中的言语,心里的意念,
在你面前蒙悦纳。
——《诗篇》19篇12—14节
所有这些赞美与称颂,倚靠与依归,仰慕与敬畏等等,又都可以归结为对一位超越于人类自身的上帝的挚爱:“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主你的神”(《申命记》6章5节)。
希伯来诗魂的这一部分,在汉民族的诗歌中是难以寻觅的。《诗经》的“三颂”(《周颂》,《鲁颂》,《商颂》)也许可以称之为宗教诗,但所颂所祀,不外诸先王列祖,旁及山川而已。真正算得上赞颂一位超越于人类自身之上帝的,也许只有《周颂》中《敬之》一篇:
敬之敬之!
天维显思。
命不易哉,
无曰高高在上。
陟降厥士,
日监在兹。
维予小子,
不聪敬止?
日就月将,
学有缉熙于光明。
佛时仔肩,
示我显德行。
(今译)要谨慎而又谨慎啊!
上帝是明察一切的。
人生可轻率不得啊,
莫以为他高高在上,
事物的升降与沉浮,
天天在他监察之下。
愚昧而软弱的人啊,
能不倾听而且谨慎?
我愿日积而又月累,
在光明中学得光明。
使我能够肩负重任,
并指教我彰显德行。
《敬之》的意境和希伯来《诗篇》139篇颇为相似:
主啊,你已经鉴察我,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
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
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神啊,求你鉴察我,知道我的心思,
试炼我,知道我的意念。
看在我里面有什么恶行没有,
引导我走永生的道路。
——《诗篇》139篇1—3,23—24节
《诗经》以下,似乎很难再找到类似《敬之》的诗,这可能和儒家着眼于现实世界的伦理道德有关,也和道家遁迹于自然世界的物我两忘有关,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中国人的宗教意识一半渗透于伦理观念,一半渗透于审美情趣。
希伯来诗魂的另一部分,即对始终处于历史忧患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那一部分,同汉民族诗魂中对始终处于历史沧桑之中的自己民族的挚爱这一部分,则有惊人的相似乃至吻合之处。
希伯来诗歌中对自己民族和祖国的挚爱,有时候是通过对民族英雄的哀悼来抒发的。扫罗父子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大卫为悼念扫罗、约拿单所写的《弓歌》,颇有令人撕心裂肺之感:
以色列啊,
你尊荣者在山上被杀,
大英雄何竟死亡?
……
约拿单的弓箭,
非流敌人的血不退缩,
扫罗的刀剑,
非剖勇士的油不收回。
以色列的女子啊,
当为扫罗哭号。
他曾使你们穿朱红色的美衣,
使你们衣服有黄金的妆饰。
英雄何竟在阵上仆倒?
约拿单何竟在山上被杀?
——《撒母耳记下》1章17—27节
扫罗生前追逼过大卫,几次欲置大卫于死地,但扫罗在非利士人进犯时为民族,,为祖国力战而死的时候,大卫痛失民族、祖国的“尊荣者”与“大英雄”的深情,远远超越于个人的恩怨。他问苍天,问大地:祖国和民族的英雄“何竟死亡”!?
希伯来诗歌中这种对民族英烈的沉痛哀思,在我国汉民族诗歌中是不乏其例的。出自三闾大夫屈原手笔的《九歌·国殇》,即为歌颂、悼念楚国民族英雄,一位宁死不屈的主将: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鬼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今译)出征不再归来,此去不再返回,
苍茫辽阔的平原上路途如此遥远,
手持长剑,夹着秦地造的硬弓,
即使身首异处,也一无所畏惧。
实在是既勇猛而又武艺高强,
始终是刚强而不可侵凌,
身躯虽然战死,精神却永活,
你的魂魄啊,在死后也仍是英雄。
屈原似乎在回答“英雄何竟死亡”这一出自对民族对祖国无限挚爱的问题:死亡远非英烈的终极,生为英雄死后也仍是英雄。这种对英烈“死而不死”的从痛楚中凝聚而成的信念,实际上是对民族精神永存的信念。屈原的《招魂》篇所呼唤的,与其说是死于强秦的楚怀王,毋宁说那是失落了的楚国民族精神,一种永不能死,永不能亡的民族精神: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今译)英魂啊归来,东方不可滞留,
英魂啊归来,南方不可止憩,
英魂啊归来,西方有千里流沙之害,
英魂啊归来,北方也不可久居,
英魂啊归来,进入楚国首都的修门吧,
英魂啊归来,返回自己的故乡吧!
屈原要说的是:英雄可能死亡,民族精神却永远不能泯灭,民族精神不能依托于四方,不能依托于祖国之外,真正的民族精神只能依托于自己的故土。祖国的兴盛有赖于民族精神的来归,所以屈原在《招魂》的后几段中呼唤说: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今译)英魂啊归来,为什么要远去呢?
英魂啊归来,返回自己的故乡吧!
其实,屈原对故国民族精神的召唤,又何尝不可理解为对自己民族精神的自持?一个真诚的爱国者,即使遭受不公正的待遇,长期被流放于沅湘之间,也不能易其对祖国对民族的赤子之心: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
——《离骚》
(今译)只要是我所挚爱的, 、
为之死亡多次也不后悔!……
即是被肢解我也不能改变,
难道我的心那么容易被吓住?
希伯来诗人对民族和祖国的挚爱,有时表现为因异族入侵,人民遭受茶炭蹂躏时的欲绝悲恸。被称为“流泪先知”的耶利米是这样一位诗人,首都耶路撒冷为巴比伦大军所陷,目睹同胞经受的灾难与屠杀,耶利米不禁悲从中来,泪流如河:
我眼中流泪,
以致失明,
我的心肠扰乱,
肝胆涂地,
都因我众民遭毁灭, ·
又因孩童和吃奶的
在城内街上发昏。
……
锡安的城墙啊,
愿你流泪如河,
昼夜不息,
愿你眼中的瞳人i
泪流不止。
夜间,每逢交更的时候,
要起来呼喊,
在主面前倾心如水,
你的孩童在各市口上
受饿发昏,
你要为他们的性命
向主举手祷告。
——《耶利米哀歌》2章
但愿我的头为水,
我的眼为泪的泉源,
我好为我百姓中被杀的人
昼夜哭泣……
愿我眼泪汪汪,昼夜不息,
因为我百姓受了裂口破坏的大伤。
我若出往田间,
就见有被刀杀的,
我若进入城内,
就见有因饥荒患病的。
——《耶利米书》9、14章
很难在我国诗作中找到相似的痛苦经历,因为我国的诗人是文人而不是先知,目睹民族灾难的机会极少。不过,从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诗中,还是能寻觅到这种对沦陷于外敌铁蹄之下的人民的深切同情:
遗民忍死望恢复,
几处今宵垂泪痕!
(今译)沦陷于金人之手的北方百姓忍受着死亡的痛苦,期待着国土被恢复;有多少地方的百姓是流着眼泪度过今晚的时光的啊!
——《关山月》
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
(今译)北方沦陷区的百姓在金人的铁蹄下眼泪已经哭干;向着南方期望官兵解救,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希伯来诗人被异族所掳的经历,及其在异国他乡忍受屈辱而又怀念故国的沉重痛苦,却是能在我国诗人中找到类似心情的。被掳到巴比伦的希伯来诗人留下了这样的名篇: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
一追想锡安就哭了。
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
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
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
耶路撒冷啊,
我若忘记你,
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我若不记念你,
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爱的,
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一《诗篇》137篇
何等深沉的对祖国的眷恋,何等真挚的对祖国的忠贞!抚琴的技巧可以忘记,祖国的首都不能忘记,口舌的乐音可以丢弃,颂赞上主的歌声不能贬为欢娱敌人的献唱!琴弦可断,怀念故都的忧思难断,这正是希伯来诗魂的壮烈处。
在我国爱国诗人中,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被俘经历也许可以同希伯来诗人相比。在广东五坡岭被俘,途经零丁洋时,文天祥留下了气壮山河的名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得丹心照汗青!
——《过零丁洋》
“汗青”是古时写书的竹简,犹言史书或历史。对一位爱国诗人来说,死是等闲事,更重要的是在历史上留下一颗对祖国对民族的赤胆忠心!而一个敢于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敢于为祖国和民族直面死亡的人,恰恰是对祖国和民族怀有最真挚最深沉感情的人。被解押北上路过南京时,文天祥又留下了用血泪写成的诗句:
从今别却江南路,
化作啼鹃带血归。
——《金陵驿》
“啼鹃”,是啼叫的杜鹃鸟,传说它啼叫的时候咀里会流出血来。在一般的文人诗里,常以杜鹃或杜宇比喻爱情的忠贞,但在文天祥这一位民族英雄的笔下,“带血啼鹃”却成了对祖国、对故土的无限依恋,生不能还,死后也要化作带血的啼鹃归来!文天祥不是先知,在这一点上不能和耶利米相比,但在对民族的挚爱这一点上,文天祥的血和耶利米的泪是流在一处,融在一处的。用杜鹃啼血抒发国破之恨,在早于文天祥的爱国诗人辛弃疾的词中也可以见到:
啼鸟还知如许恨,
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稼轩长短句·贺新郎》
这种国破家亡之恨,在辛弃疾的同代人张孝祥的词里也常是流于言表:
闻道中原遗老,
常南望,
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
忠愤气填膺,
有泪如倾。
(今译)听说北方中原的百姓,
常常向南方眺望,
希望皇家的车笃来到。—“。
使路过的行人,
忠愤之气填满胸膛,
眼泪像大雨般倾注而下。
——《于湖词·六州歌头》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6年05月17日 星期三 08:40】【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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