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者道之动(1)
——析logos与“言”及“道”
(发表于1998年第四期金陵神学志)
汪维藩
“《圣经》是人在圣灵感动下写出神的话来”,这是我们基本信仰中对《圣经》的根本看法,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圣经》观。但是,在圣灵感动下的人,也就是圣经各卷的作者,又无一不是特定历史、文化背景下的人,因而在他们写出神的话时,又很难绝对地摆脱其历史、文化背景,甚而无法摆脱其性格与文笔的特点。
圣经的旧约部分是希伯来人——以色列人——犹太人用他们的母语希伯来文写成的。后来,由于许多犹太人移居异邦,并以亚历山大为中心,所以出现了旧约的希腊文译本,也就是七十士译本(2)。公元1世纪前后,巴勒斯坦已经受到希腊文化影响,所以耶稣在世时,希伯来文旧约和希腊文旧约在巴勒斯坦是通用的。
公元1世纪后期,基督教的中心已经由耶路撒冷转移至深受希腊文化熏陶的罗马。新 约作者又都是受到希腊文化影响的人,其中有些还很精通希腊文字,如路加、保罗、《希伯来书》作者等等。新约圣经文字是从古典希腊文演绎嬗变而来。一般的词语问题不是太大,但碰到“太初就有,就与神同在”,“父怀里的独生子”,“成为肉身,将父表明出来”这类表述时,使徒约翰只能从古希腊语里选用入logos一词,尽管logos并不能完全名状三位一体上帝的第二位神子基督耶稣。
首先,古希腊语的logos是刚性的,不若中国的道是柔性的。(3)《老子》说了“反者道之动”之后,又说“弱者道之用”,(4)即道所使用或运用的是弱而不是强,是柔而不是刚。道来到世间,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5)他救了别人,却不能救自己。(6)
其二,古希腊文logos的根本意思是将许多事放在头脑里进行思考,并藉语言表达出来。这是拉丁文圣经将logos译为verbum(语言)的原因,旨在说明logos如何表明那人所未曾看见过的上帝。但道还有“不可道”(7)的另一面,有“道常无名”(8)的一面,有“道隐无名”(9)的一面,像宇宙无言无语那样。(10)这是logos之所难。
汉文字的“道”,既含有超在而又内在的宇宙本体之意,又含有“言语”、“说话”之意。但“道”可以包括“言”,“言”却不能涵盖“道”。这可能是汉文圣经先将logos译为“言”,后复改为“道”的原因之一。马礼逊1823年所译之《约翰福音》1章1节是:“当始已有‘言’而其‘言’偕神,又其‘言’为神”。(11)但后来的文理译本已改译为:“元始有‘道’,‘道’与上帝共在,‘道’即上帝,是‘道’元始与上帝共在也”。(12)稍前出版的官话和合译本,同样译为“道”而不译为“言”:“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13)天主教早期用过音译的办法,译拉丁文verbum为“物尔朋”。(14)1949年前后,思高学会译经时仍用“圣言”译logos和verbum,但吴经熊则译logos为“道”:“太初有‘道’,与天主偕,‘道’即天主,自始与偕”。(15)吴并加注说:“‘太初有道’,老子《道德经》第25章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太初’意同于‘先天地’。太初有道,若望(约翰)谓道先天地而有,而非如老子所谓有物混成也。……然老子虽以道先天地而生,为万物之母,道之神性则未然也。若望之‘道’乃天主第二位圣子,为圣父之显身,与圣父圣道同为天主圣三、一体不分。”(16)1994年天主教会佘山修道院翻译出版的《圣经·新约全集》,仍沿用吴译:“太初有‘道’,‘道’在天主,‘道’就是天主;太初‘道’就在天主”。(17)注曰:“‘道’希腊文为Logos,拉丁文作Verbum;中文本大抵从拉丁文音译为‘物尔朋’,或意译作‘圣言’。吴经熊氏新约全书译作‘道’,本译文从之。”(18)以上是logos 及Verbum被译为汉文字的变迁:就汉文化来说,“道”先天地生,“言”则未必如此;“道”可包括“言”,“言”却不能包括“道”。以“道”译logos,似更能切合约翰原意。
言与道的区别,庄子有更明确的判断:“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19)大意是说:道从来没有界限,是无封无限的;言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所以总是有界限或局限,总是有其畛。“道”是无,“言”则为有,当无限的道表现为具体的“有”时,必然要受到局限。这里的“八德”,是指道在八个方面的具体化,亦即“八得”;而一旦具体化,八德就成了八畛,八种局限:左与右是空间的局限,伦与义是身份与地位的局限,分与辩是观点与意见的局限,竞与争是利与害的局限。这是翻译《圣经》时选用“道”而不选用“言”的更深层的原因,尽管未曾有人点破。
古典希腊文logos派生的第一个词是Word(语言而非单词),派生的第二个词则为 reason(理性或理智),拉丁文为ratio。reason指内在的各种思维活动,包括推理、思考、深思、筹划、打算等等。但汉文“道”的第一义,则为“道路”,是身体力行,脚踏实地行走于其上的道路。希腊一西方同中国在文化素质上的差异,不仅决定了圣经翻译的一字之差,同时也决定了尔后信仰实践的不同:前者重思考,致力于“以知证信”,后者重实行,致力于“以行体信”。(20)
logos从思考到表达,就思维模式向言,是一种辐射型的放射型的直线。但道的运动模式却是“反”,返回的反,归返的反;是往而又返,来而又复,(21)有点像吕氏春秋所描绘的那个“圜(圆)道”。(22)这就是“反者道之动”。(23)
从包含福音和书信乃至《启示录》在内的约翰著作看,归返、反回、复归、来复、圜路等等,不仅是约翰写作的主题,更是约翰的基本思路。
当约翰在圣灵感动下写了“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24)之后,又写下了“我从父出来,到了世界;我又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25)这是道的归返与回归。并且这种对父的归回,还要带去许多失落的人:“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我若去为你们预备了地方,就必再来接你们到我那里去。我往哪里去,你们知道;那条路,你们也知道。”(26)此时,“道”便成了“路”,成了亿万人归复、返回上帝的“路”。(27)
当约翰在圣灵感动下写了“我们将所看见、所听见的(起初原有的生命之道)传给你们”(28)之后,又写下了“凡认耶稣为神儿子的,神就住在他里面,他也住在神里面……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29)这是一切内在的,生命与灵性上的归回,认识生命之道——属耶稣之人对上帝与上帝之爱的返复与归回。
当约翰在圣灵感动下写了“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a11 things came into being through him);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30)之后,又在《启示录》写下了“看哪,我将—切都更新了(see,I am making all things new)”。(31)就被造之万物而言,这里同样是一个“圜道”,(32)一个周而复始,回还往复的圜道。
反者道之动。这是圣子自己归回上帝的轨迹,失落之人藉以归回上帝的轨迹;人类天良归回上帝以及上帝之爱的轨迹,也是上帝藉“道”创造万有周行不殆(33)、生生不已(34)的轨迹。
“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凋落),杀乃藏(生命藏在果核种子里面),乃圜道也”。(35)然后,便是第二轮或又一轮的“动则萌,萌而生……”,这个正是上帝在创造之初所说的:“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36)挪亚洪水之后,上帝曾经应许:“说,我不再因人的缘故咒诅地……地还存留的时候,稼穑,寒暑,冬夏,昼夜就永不停息了。”(37)
上帝对人的审判,首先是在人的良心里。人若能按照“恩膏”(圣灵的膏抹感动引导)住在主里面,也就是住在爱里面,“他若显现,我们就可以坦然无惧。当他来的时候,在他面前也不至于惭愧”。(38)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这是一个在灵性与生命上已经“出死入生”之人最起码的追求。这个追求要求见诸“行为与诚实”,而不仅闻之于“言语与舌头”。(39)
我们的本相如何?在爱心上有多少对不起人的愧怍与亏欠?上帝无一不知,因他“比我们的心大,一切事没有不知道的”。但是因他的宽容与怜悯,他只要求我们在我们的天良面前问心无愧,“我们的心不责备我们,就可以向神坦然无惧了”。(40)这是一种灵修上的反省反思、反求诸己的功夫,是对那已经接入人内心的生命之道的自反,是对那住在我们里面的上帝之爱的自反。
注释:
(1)“反者道之动”语见《老子》41章。
(2)《七十士译本》又称《希腊文七十子译本》,相传由72位犹太学者用72天时间在亚历山大城翻译成了全部希伯来文旧约圣经,用罗马字母表示为LXX。实际上公元前285—247年仅完成《五经》的翻译,旧约其余部分迟至公元前150年才完成。《七十士译本》的翻译对《新约》的写作颇有影响。
(3)谢扶雅语,出处待查。
(4)同(1)
(5)《马可福音》10章45节。
(6)《马太福音》27章42节。
(7)“道可道,非常道”,意为:可以用言语、语言说清楚的“道”,就不是“常道”——永恒之道(《老子》1章)。
(8)“道常无名”:道是永远不可名状,不可形容的。(《老子》40章)
(9)“道隐无名”:道是隐藏的、隐蔽的,无可名状形容的。(《老子》40章)
(10)《诗篇》第19篇1—3节。
(11)马礼逊译《圣若翰传福音之书》,《新遗诏书》,1823年。
(12)《文理新旧约圣书》,1920年。
(13)《官话和合译本新旧约全书》,1917年。
(14)参吴经熊:《新经全集·若望传》,注一,1949年。
(15)《新经全书·福音若望传》1章1—2节。
(16)同(14)。
(17)《圣经·新约全书·若望福音》1章1—3节。
(18)同上第1章附注b。
(19)庄子:《齐物论·第二》。
(20)谢扶雅:《基督教与中国文化》,《晚年基督教思想论集》,1989年,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社。
(21)《周易·复》。
(22)《吕氏春秋·季春纪·圜道》。“圜”通“圆”。
(23)同(1)。
(24)《约翰福音》1章14节。
(25)《约翰福音》16章28节。
(26)《约翰福音》14章3—4节。
(27)《约翰福音》14章6节。
(28)《约翰壹书》1章1—3节。
(29)《约翰壹书》4章15—16节。
(30)《约翰福音》1章2—3节。
(31)《启示录》21章5节。
(32)圜道,同(22)。
(33)周行不殆:日月绕行,永不懈怠。
(34)生生不已:孳生繁衍,永无止息。
(35)《吕氏春秋·季春纪·圜道》。
(36)《创世记》1章11—13节。
(37)《创世记》8章20—22节。
(38)《约翰壹书》2章27—28节。
(39)同上,3章13—18节。
(40)同上,3章20—21节。
【作者: wangweifan】【访问统计:】【2006年02月27日 星期一 17:07】【 加入博采】【打印】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4553320